山間的夜風冷冽徹骨,像是要鑽進骨頭裡。為了保存體溫,大家都很默契地向中心靠攏,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
柳蓮二帶著他們找了一處相對避風、地勢也較乾的背坡。
原本月見是想去最外側的,那裡空曠且離黑暗近,他待著習慣。但他腳步還沒邁開,真田就大步走到了最外側,把球拍包往頭下一墊,直接躺了下來。
月見原本最心儀的位置就這麼被霸占了,他一下子怔愣在原地。
柳蓮二看在眼裡,覺得有些好笑。其實立海大部里幾乎所有人,只要是月見看上的或者喜歡的,哪怕月見最後去選,眾人也會十分默契地給他留著。月見本人對此倒是一無所知,所以這恐怕還是他認識大家以來,第一次想要的東西沒得到。
於是月見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該開口讓真田往中間挪挪,還是乾脆換個地方。
怎麼想,都覺得有點尷尬。
看著小少年有調轉腳尖的趨向,柳蓮二這才開口:「忍一忍,比嘉那邊也有被淘汰的人。」
月見和比嘉的梁子結的不算小,多一些小心總是好的。
月見張了張口,原本想說就那幾個小嘍嘍?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忍下了那股彆扭。他看了一眼身側,沒再說什麼,走到真田內側,默默躺下。
他敢肯定,只要那樣的話出口,這位副部長肯定會跳起來大罵他一頓「太鬆懈」,最後的結果依然是原樣不動,所以……還是配合一點比較好。
畢竟沒誰會喜歡挨罵。
見他還算識相,真田輕哼了一聲,緊繃的身體卻悄無聲息地放鬆了些許,肩背如牆般為身側的人擋去了大半寒風。
月見盯著天上的碎星發呆。
睡不著。
倒也不是因為環境,過往那些漂泊無依的歲月里,比這更惡劣、更喧囂的環境他都曾泰然受之。那時他的心湖如止水,可如今,那種被硬生生剝離的感覺,卻攪得他思緒如亂藤纏繞。
習慣,果真是種極其狡猾的侵蝕。他習慣了那人在身側的低語,習慣了那份只要回頭就能捕捉到的溫柔目光。如今猛然分離,連一聲告別都未來得及留下,這種驟然失重的恐慌,竟讓他感到有些陌生。
可仔細算來,認識幸村不過三年,確定關係也不過幾月。而他獨自一人的時間,兩世加起來,快二十年了。
按理說,他該更習慣那個孑然一身的自己才是。
但不論怎樣,一旦有了羈絆,心思便不再像從前那樣簡單可控。
那些獨自一人的二十年裡,他從不需要擔心誰,也從不會被誰擔心。他的行蹤不需要報備,他的安危不需要交代。贏了是贏,輸了也是贏——只要活著,就算贏。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睡不著,因為腦子裡總有一個人的影子。那個人會不會擔心他?那個人是不是也在看著同一片月亮?那個人……會不會也睡不著?
見閉上眼,強迫自己進入睡眠模式。
————
夜越來越深,累計了的少年們顧不得其他,躺在山裡呼呼大睡。
簌簌——
極細微的破風聲響起。月見在第一時間睜開了眼,沒有絲毫睏倦的滯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清明得像兩顆冷星。他推了推身邊的夥伴,幾乎是同時,柳蓮二也睜開了眼睛,仔細辨別後,冷靜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是鷹。」
話音未落,尖銳的鷹唳撕裂夜空,無數黑影如箭般俯衝而下。死寂的山頂瞬間炸開,慘叫與咒罵聲此起彼伏。有人被利爪劃破了衣服,有人抱著頭四處逃竄,還有人從睡夢中驚醒,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撲倒在地。
得益於月見的警覺,他們這片區域尚算平穩。
「我就知道。」仁王雅治一個側身,靈活地躲過襲來的利爪,聲音依舊懶洋洋的,「那老頭子,是存心不讓人好睡。」
柳蓮二格擋開一隻俯衝的猛禽,餘光瞥見月見指尖微動,似乎想以雷霆手段徹底解決眼前的威脅,他立刻上前一步快速攔截道:「別下重手。這些鷹有分寸,是那個教練乾的。」
月見動作一頓。他看了柳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順勢側身避開攻擊,只用巧勁將那隻鷹揮開。
野獸的直覺遠比人類敏銳,對於危險的嗅覺更是入骨三分。
那群原本瘋狂俯衝的猛禽,在接觸到月見那一瞬間的寒意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阻隔。它們不安地盤旋了幾圈,原本攻擊的本能被骨子裡的恐懼取代,竟紛紛扇動翅膀,避開了這一小塊區域,轉頭向著別的隊伍發起了更猛烈的攻勢。
「嘖,連老鷹都知道欺軟怕硬嗎,噗哩~」仁王雅治扶了扶髮辮,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山頂的空氣里充斥著粗重的喘息聲,以及混合著羽毛與枯草氣息的野蠻味道。
經過最初的混亂,少年們已經迅速找回了狀態他們逐漸摸清了這群猛禽的俯衝規律
就在大家覺得已經穩住陣腳,甚至能騰出手反擊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著刺鼻的酒氣突兀地切入了戰場。
三船入道從陰影中踱出,他拎著那個萬年不變的酒壺,那雙渾濁的眼掃過那些被鷹群折磨得筋疲力盡、卻又頑強抵抗的少年們。
「一群垃圾。」三船冷笑,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岩石,「還有力氣玩耍?既然醒了,滾去下山打水。」
「現在?天還沒亮呢!」人群中傳出一聲低低的抗議。
「垃圾們,」三船嗤笑,目光在這一群疲憊不堪的敗者身上掃過,語氣冰冷,「這就是為什麼你們會被淘汰。別人在為了登頂不斷壓榨極限的時候,你們卻在討論睡覺的時間。在這山里,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想贏的和不想贏的。」
他話音未落,目光卻在立海大五人組身上停頓了一瞬。僅僅是這一秒的停頓,他隨即便移開視線,轉身走向那深不可測的黑暗。
柳蓮二側目看向身側的月見。那一面峭壁對於恐高的他來說,無異於絕地。哪怕上次能克服,長期處於那種狀態也絕非什麼好事。他低聲說:「你別去了。」
月見沒有回答。他盯著三船消失的方向,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叫住了那個即將走遠的背影:「有別的路嗎?」
三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個少年的臉平靜而淡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但從下午就開始觀察眾人的三船,其實已經對每一個人都有了大概的評估。
這個小白臉,恐高得連站立都勉強,竟能硬撐著爬上來,這股對自己的狠勁連他都覺得意外。而且他這裡是訓練營,不是挑戰心理極限的修羅場。
三船難得沒有嗆聲,沉默了片刻,吐出幾個字:「有。更難走。」
真田弦一郎大步邁出:「既然有路,請為我們帶路。」
三船本不會回答這種問題。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解釋規則的人。但不知為什麼,他還是開了口:「告訴你也可以。」他頓了頓,灌了一口酒,「但是走那條路的,要比別人多挑兩桶。」
「成交。」仁王答得乾脆,甚至沒有回頭看隊友的意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他們不會反對。
三船的目光從這幾個人身上掃過。他們站在一起,像是連成了一道牆,又像是長成了一棵樹——根扎在一起,枝葉卻各自向著天空伸展。其實他說每一句話的時候,都在觀察。
他見過太多敗者在被剝奪一切後的歇斯底里,或者因恐懼而產生的盲從。
但這群人,並不是盲目的抱團,而是每個人都清晰地知道彼此的強大,並引以為傲。他們既是獨立的個體,鋒芒畢露,卻又在某些時刻,完美地融合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三船灌了一口酒,轉身走進了黑暗裡。夜風送來他沙啞的低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後那群少年的評價——
「真是有趣的……小怪物們。」
————
三船沒有騙人,這條路確實更難走。不是正規修建的山路,是野山,亂石嶙峋,荊棘叢生。但能看出這裡經常有人踩踏,說明這條路雖然難,但不是死路。比直上直下的攀爬多了不少路程,腳下也更容易打滑,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邁出去。但身體上的累,總好過心裡的恐懼。
為了能一趟搞定,他們每人都拎了三個水桶。立海大的體能訓練本就嚴苛,這點負重對他們來說只是艱苦了一些,遠遠沒到承受不住的地步。
三船坐在山頂喝酒,遠遠瞥見後山方向飄起陣陣黑煙。他灌了一口酒,哼了一聲:「小怪物們。」
————
溪流邊。
月見找了幾個樹枝,削尖了頭,下到水裡。溪水冰涼,沒過小腿,魚游得飛快,但他的動作更快。樹枝入水,幾乎沒有激起水花,再抬起來時,一條魚已經在上面甩尾巴了。
「月見!你也太厲害了吧!」桑原抱著水桶,崇拜得兩眼放光,「山裡的魚很難抓的!」
月見沒說話,把魚從樹枝上取下來,扔到岸上。他又轉身,繼續盯著水面。
柳蓮二蹲在岸邊,找了一根粗樹枝和一塊木板,開始鑽木取火。真田在一旁處理魚。仁王已經找好了乾燥的枯枝和樹葉,堆成一個小堆,等著火種。
月見還在水裡,專心致志地盯著遊動的魚影。
「我猜測。」柳一邊鑽木一邊說,「一會兒回去,那個三船教練肯定不會給我們飯吃。」
「我也有同感。」胡狼點頭。
仁王懶洋洋地接了一句:「所以提前補充是有必要的。」他看了一眼水裡的月見,「還是月見有先見之明。」
月見沒有回頭,只是又一條魚被扔上了岸。魚在草地上蹦了兩下,不動了。
火光終於亮了起來。仁王把枯枝架好,火苗舔著柴火,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真田把處理好的魚用細樹枝串起來,架在火邊烤。油脂滴進火里,濺起小小的火星,香味很快飄散開來。
月見從水裡上來,褲腿濕了一大截,腳上的鞋也灌了水。他擰了擰褲腳,走到火邊坐下,什麼也沒說。仁王遞過來一根串著魚的樹枝,他接過去,放在火上慢慢轉著烤。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沒有人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響和溪水流動的聲音。
魚烤好了,月見咬了一口,燙得眯了眯眼,但沒有吐出來。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火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蓮二餘光瞥見月見出神的側臉,火光下那張清冷的面孔顯得格外單薄。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人是在想幸村了。但他沒有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將身邊的水桶向外挪了挪,給月見騰出了最好的位置,讓他能儘可能多地汲取火的暖意。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但火很暖。魚很香,雖然沒有什麼調料,但勝在新鮮。月見吃完了整條魚,把魚骨扔進火里,看著它被火舌吞沒。
月見抓的魚不少。從昨天中午就開始的空腹狀態,在這一頓野外燒烤後終於得到了緩解,少年們久違地感到了一絲體能回歸的滿足感。
熄滅火堆,細緻掩埋,確認沒有一絲餘溫後,五人拎起水桶踏上了歸途。
每個人手裡都沉甸甸地拎著三個水桶,水裝得滿滿當當,隨著步伐擺動,發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月見走在隊伍最前方,步伐從容且穩健,即便負重前行,背影依然挺拔。
胡狼跟在他身後,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月見那一貫沉靜的背影上,思緒卻有些飄遠。
為什麼他以前從未發現,月見竟然這麼可靠?
倒不是說以前的月見不可靠,只是……那種感覺很奇怪。
平日裡的月見,總給人一種游離於塵世之外的精緻感,仿佛一不留神就會消失。可眼下這種飢一頓飽一頓、甚至要風餐露宿的惡劣環境,他竟然適應得如此之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如魚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