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溫柔的人一旦生起氣來,殺傷力往往是加倍的。
這點,月見在這一天裡深有體會。
幸村確實不和他冷戰。日常溝通照常,說話的語氣也依舊溫和。但那些親密的動作,牽手、摸頭、自然而然的靠近,全部消失了。
月見主動蹭過去,幸村也只是看著他,溫柔地笑。那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月見心裡就是發毛。不是冷暴力,卻比冷暴力更讓人難受。
因為你知道他在生氣,可你找不到任何證據,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傍晚,訓練結束的哨聲剛響,月見抓起毛巾就想往二號球場沖,恨不得插上翅膀去尋找幸村,好結束這如履薄冰的一天。
「喂,小兔~」
入江奏多靠在球場邊的圍欄上,手裡轉著球拍,笑眯眯地喊住他。月見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微頓。
「別急著走啊,再來打一場?」入江揮了揮球拍,笑得一臉無辜。
兩人昨天才打過。月見內心猶豫了那麼一秒,然後果斷拒絕:「明天吧。」
他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入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好狠心啊,小兔。」那雙標誌性的、總是含著水光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贏了我就對我沒興趣了是不是?」
月見冷漠地回過頭。入江那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可憐,眼眶裡甚至蓄著淚,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這招對我沒用。」月見面無表情地說。
入江鬆開手,用指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笑了笑:「啊咧~果然騙不過你嘛。那你去吧,明天要好好打一場哦。」他揚起一抹微笑,明媚耀眼,仿佛剛才的脆弱只是錯覺。
月見點點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猛地轉過身,咬牙切齒地警告:「不要散發那種可憐兮兮的氣息!」
入江聳聳肩,語氣裡帶著一點真實的歉意:「抱歉咯。畢竟昨天拼盡全力還是輸給你,心裡確實有點難受。」
月見受不了這個。他看著入江那張故作堅強的臉,煩躁地走回來。
「一球。」他說,「就一球。我有要緊事。」
入江眼睛一亮,點點頭:「好,就一球。我保證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月見嘆了口氣,拎著球拍走進球場。他沒看見入江轉身往另一邊球場走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在更遠處的陰影里,幸村靜靜注視著這一幕。他看著那隻被誘捕的傻兔子沖向球場,眼底沒有溫度,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的小男朋友,總是這麼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哪怕明知是陷阱,也會因為那點多餘的柔軟而跳進去。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月見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看似示弱、實則步步緊逼的攻勢。
幸村手指微動,內心有點複雜。他就是靠著這招把人追到手的。現在換了一個人用同樣的招數,他家傻兔子還是會上當。這該說什麼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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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發球時,心思根本不在賽場上。他急於結束這一球,急於沖向那個因為他的膽怯而冷戰的戀人。然而,這次入江並沒有打算如他所願,他沒有保留實力,而是將月見的急躁視為破綻,將其死死困在了底線。
「太心急了哦。」入江精準地回球,那是一個刁鑽的落點,「不好好打的話,可是會輸的。」
月見咬牙回擊,球拍在空氣中摩擦出尖銳的嘶鳴。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拖住了,心頭的火氣伴隨著那種揮之不去的焦灼感直衝腦門。
「你故意的!」月見低吼道。
入江沒有答話,只是勾起唇角,眼底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嚴絲合縫的防守。
這一球,竟足足僵持了十分鐘。
月見的攻擊越來越猛,每一球都帶著透支體力的狠戾,導致入江即便有著頂級的技巧,應對起來也顯得狼狽不堪。然而在每一次極限回球的間隙,入江卻始終保持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欣賞一隻困獸的掙扎。
球場邊緣,德川和鬼十郎恰好經過,停下腳步看向場內。
鬼十郎看了一會兒,眉頭微皺:「月見輸定了。」
「心思完全不在比賽上,判斷力已經紊亂了。」德川冷靜地評價道,「喪失了基本的分析與邏輯,網球在他手裡只剩下蠻力。」
正如他們所言,儘管入江現在處於被動防守,但只要月見的節奏一亂,崩盤只是時間問題。
月見情緒即將進入暴躁模式時,動作卻猛地一頓。
餘光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陰影處緩緩走出。那人靜立在那裡,甚至沒有開口,僅僅是存在本身,就讓月見那顆狂跳不止、幾乎要炸開的心臟,瞬間像是被一雙溫柔的大手安撫,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入江是捕捉情緒的高手,他幾乎立刻就感覺到,對面那股焦躁的、混亂的攻擊力,瞬間收斂成了精準而冰冷的利刃。
月見整個人穩定下來,攻擊反而越來越凌厲。
鬼十郎順著月見的目光看向暗處,捕捉到了幸村精市的身影,眉梢微微挑起,語氣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戲謔:「怪不得……原來主人來了。」
勝負在這一刻已無懸念。再掙紮下去,除了暴露自己的窘態,毫無意義。
入江果斷撤拍,球應聲落地。他極其乾脆地聳了聳肩,臉上恢復了那副標誌性的慵懶笑容:「輸了輸了。後生可畏啊,看來我還是別在老虎嘴邊拔毛了。」
月見沒好氣地瞪了入江一眼,氣呼呼的,仿佛剛才贏了球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他匆忙收起球拍,下意識去尋找剛才幸村站著的方向。然而,原地空空如也。
走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月見心頭一跳,哪還顧得上入江那個麻煩精,拎起球拍轉頭就跑。
他一路追到基地食堂門口,視野中終於捕捉到了幸村那道清瘦的背影。月見長舒一口氣,剛準備提速追上去,兩道身影卻如鬼魅般一左一右橫插過來,硬生生切斷了他的去路。
是黑部和齋藤。
「你還沒有做五維測試。走吧。」
月見眼睜睜看著幸村消失在食堂門口,急得額角冒汗,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懇求:「教練,能改天嗎?」
齋藤至笑眯眯地撩了一下頭髮,語氣親切得讓人牙癢:「不可以哦。就差你一個了,不要耽誤基地的整體進度。」
這句話可謂精準地踩在了月見的死穴上。他雖心急如焚,卻也只能被趕鴨子上架,乖乖跟著教練朝測試點走去。
至於為什麼時間卡得這麼巧?
開玩笑,他們在監控室里盯了一整天了。從早上到傍晚,這兩人的微妙氛圍早就把監控畫面填得滿滿當當。身為基地的教練,難得遇上這種現場直播的大戲,怎麼可能忍得住不伸出援手——給小情侶的和好之路增添一點必要的阻力?
用黑部的話說:來都來了,總得添個亂,免得他們和好得太快,白瞎了這一下午的精彩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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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食堂門口。幸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廊外。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那道清瘦的身影莫名有些落寞。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是他自己堅持要故作姿態,想給這隻膽小的兔子一點教訓,可真當那抹充滿依戀的視線從身側消失時,他竟然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
真是自作自受。
幸村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正欲轉身步入食堂,餘光卻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精市!」
少年的聲音穿透了傍晚的餘暉,帶著令人心安的活力。月見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臉頰因為奔跑而泛著紅暈,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要去做五維測試了,你先吃飯,不用等我哦!」月見一邊喘氣一邊交代,語氣又急又快。
幸村垂眸看著他,視線落在少年額角細密的汗珠上。他默了片刻,從懷中掏出紙巾遞過去,聲音依舊清冽:「擦擦汗。」
月見沒接,反而上前兩步,微微仰起臉,目光專注而依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你幫我擦。」
幸村動作一頓,對上少年那雙仿佛藏著整個世界的眼眸,他心底築起的那道防線,瞬間就軟化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動作輕柔地替月見拭去額頭的汗水。
近距離下,月見的視線寸步不離地黏在幸村臉上,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你不要太快原諒我,」月見小聲說道,語氣認真得有些笨拙,「等我做完測試回來,我好好哄你好不好?」
他知道幸村不開心。
幸村動作微滯,隨後看著他,溫和地應了一聲:「好。」
「那我去了哦。」月見嘴上說著,可身體卻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腳下依然沒動,明顯捨不得走。
「去吧。」幸村看著他,語氣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軟,「我等你一起吃飯。」
月見看著他,忽然湊近了一點。
「喜歡你,精市。」
說完,他轉身跑了,背影帶著一股輕快的風。
幸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他的手還保持著握紙巾的姿勢,指間似乎還殘留著月見額頭微熱的溫度。
他站了片刻,然後收起紙巾,轉身走進了食堂。嘴角終於彎了一點弧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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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邊,黑部和齋藤至正站在高處,大眼瞪小眼。
「就這麼被他跑了?」齋藤至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
「你攔得住?」黑部淡淡地反問。
就在幾分鐘前,原本還心不在焉地跟在他們身後的月見,突然在測試點門口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陽下澄澈得令人不敢直視。
「我知道路了,」少年的聲音里透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堅定,「麻煩二位等我一下,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現在去做。」
黑部和齋藤至原本已經邁上了台階,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太純粹了,純粹到讓這兩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男人,突然生出一種無法拒絕的錯覺。
「要去找幸村嗎?」齋藤至明知故問。
月見一點也不驚訝他們知道。這裡到處是攝像頭,不會有任何秘密可言。這原本是他最熟悉也最反感的事,但此刻他什麼也顧不上了。
「是。」他說,「我一定要跟他說一聲。」
說完,月見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沒等兩人點頭,轉身就沖了出去。
看著那個在夕陽餘暉下越跑越遠的背影,齋藤至忍不住感慨道:「年輕真好啊。」
「是啊,」齋藤至眼角竟浮現出一抹罕見的濕潤,語氣誇張,「真是純粹又熱烈的愛戀。」
黑部瞥了他一眼,默默轉過身,聲音波瀾不驚:「收一收,不要這麼感性,像個未成年。」
「喂,這是感動!是成年人的浪漫!」齋藤至抗議著,卻還是跟上了黑部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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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匆忙做完五維測試,留下兩個對著結果目瞪口呆的教練,又一溜煙地跑了。
他趕到食堂時,大多數人已經吃完走了,只剩零星幾桌還在聊著什麼。月見直接無視了那個沖他搖手的入江,徑直走到立海大那幫人面前坐下。
「精市呢?」他問,語氣急促又直白。
真田手裡的筷子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這人剛一坐下就如此開門見山,甚至連招呼都不打。這兩人……現在都已經這麼不遮掩了嗎?
丸井還沒來得及開口,切原已經搶先了:「月見月見,你和部長是不是吵架了?」
月見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柳蓮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月見自暴自棄地開口:「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有一點點想放棄……所以他生氣了。」
「放棄什麼?」切原執著追問,眼睛瞪得圓圓的。
「活著。」月見淡淡地說。
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切原反應了兩秒,遲鈍的大腦終於上線,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麼,音量瞬間拔高了八個度,幾乎要掀翻食堂的房頂:「你想自鯊!!!」
那一刻,食堂里剩餘的人齊刷刷轉過頭,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了這一桌。
月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緩緩浮起一抹微笑,聲音冷淡至極:「我現在更想鯊了你。」
切原赤也感覺背脊一涼,瞬間明白自己剛才吼出了什麼不該吼的話,戰戰兢兢地縮回座位上,低頭瘋狂扒飯,連頭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