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黑部和齋藤雖然給月見下達了強制休息的禁令,但兩位教練公務纏身,把人丟回宿舍後便各自散去,連個看守都沒留。
按理說,這種缺乏監管的命令,月見完全可以當作耳邊風。事實上,他最初確實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坐在床沿,目光投向自己那隻被檢查了無數遍的右手。已經不抖了,發力也如常,根本沒傷到筋骨。
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
腦海中卻冷不丁閃過幸村的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怒氣,沒有責備,只有那雙清冷如深潭的紫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那目光里沒什麼情緒,卻莫名讓他所有的反骨瞬間萎縮,連帶著邁出去的步子也生生停在了半空。
好吧,他承認,面對幸村,他實在硬氣不起來。
於是,這個本該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的下午,月見硬是把自己禁錮在宿舍那方寸之地。他把自己像鹹魚一樣扔在床上,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腹部,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偶爾有風穿過窗欞,送來遠處球場沉悶而規律的擊球聲,那聲音像貓爪子在撓心口,磨得他渾身難受。
直到夕陽的餘暉將地板染成濃郁的橘紅色,餐廳方向隱約飄來飯菜的香氣,月見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活動了一下那隻仍殘留著酸脹感的右手,推門而出。
長廊上,清涼的晚風吹散了室內的悶熱。月見走著,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他很清楚,今天那場近乎失控的對決,恐怕早就成了這群精英選手的談資。
想到待會兒走進餐廳,可能會遭遇的一眾探究目光,月見不由得停下步子,苦惱地揉了揉亂發。
「……嘖。」
他還沒做好準備應付那種被圍觀的場面。要是早知道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當時就算是憋死那一腔戰意,也一定會克制、克制、再克制的!
月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當他在門口磨磨蹭蹭時,餘光瞥見平等院鳳凰正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那一瞬間,那種仿佛被猛獸鎖定的本能讓他打了個激靈,他當機立斷,收斂起所有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低頭鑽進了餐廳。
幸村他們早就找好了位子。月見幾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在那張熟悉的桌旁坐下。
他剛一抬頭,就對上了幸村那雙靜謐的紫色眼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兩份餐盤,其中一份顯然是特意為他留的。
月見心虛地摸了摸鼻尖,那股「自己闖禍了」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盯著眼前那份堆得滿滿當當的牛肉,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燦爛的笑,語氣誇張得有些發虛:「哇,居然有牛肉!我最喜歡吃牛肉了!」
坐在對面的仁王雅治慢悠悠地抬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開什麼玩笑,立海大誰不知道這位討厭絕大多數肉類,雖然被立海大三巨頭鐵腕壓制著管了兩年多,現在也就是勉強能入口的程度,跟愛吃這兩個字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噗哩。」
仁王什麼也沒多說,月見卻覺得雙頰有些發燙。
幸村卻並沒有拆穿他。他看著月見在自己面前努力裝乖討好的樣子,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
他拿起餐具,溫和地注視著月見:「喜歡就多吃一點,別浪費了。」
月見硬著頭皮塞了一口牛肉,嚼得如同嚼蠟。與此同時,另一道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如針尖般刺在他身上。
那是後走進餐廳的平等院鳳凰。即便月見沒敢抬頭,那股狂暴且極具存在感的視線,依舊讓他渾身緊繃。
他真的是太倒霉了。這種在猛獸的注視下強迫自己進食的感覺,簡直比高強度的專項訓練還折磨人。月見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塊牛肉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就在這時,餐廳里響起一聲椅子與地面摩擦的輕微聲響。
吱啦——
月見猛地抬頭,正好看見幸村站起身。
他微微一怔。
平日裡總是掛在臉上的那抹溫潤笑意,此刻竟一點點斂去了。幸村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只是徑直朝著餐廳門口走去。
而平等院鳳凰正兩手抱胸站在那兒,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子原本正死死鎖在月見身上,在覺察到幸村靠近後,目光才終於平移過來。
兩人在門口對視了片刻,平等院深深看了幸村一眼,隨後轉過身,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餐廳。
就這樣……出去了?
月見拿著餐叉的手僵在半空,眼睜睜看著那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出去幹什麼?
他並不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但此刻確實坐立難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頭滋長,比起對平等院的抗拒,他竟更在意另一件事:
幸村是為了他,才去主動接觸那個男人的。
————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餐廳,直到來到長廊盡頭,確定周圍再無旁人,平等院鳳凰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哼一聲:「怎麼,這麼護短?」
幸村絲毫不懼,在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下,他始終保持著從容姿態,聲線平穩如初:「他現在還只是個中學生,有些過火的挑戰,不需要這麼早去面對。」
「護著他?」平等院向前邁了一步,周身的戾氣瞬間傾瀉而出,如炬的目光死死鎖定幸村,「溫室里的花朵開得再艷也經不起風霜。幸村,你這麼優柔寡斷地護著他,就不怕反而毀了他?」
面對近在咫尺的壓迫感,幸村沒有退後分毫,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反而愈發深邃平靜:「他很優秀,不需要我時刻護著。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說到這裡,幸村頓了頓,語氣雖輕,卻十分嚴肅:「學長可以試探他,也可以去挖掘他的潛力,只要他不抗拒。但……」他微微抬頭,直視平等院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不可以傷害他。」
平等院盯著幸村,周身的壓迫感再次拔高,試圖撕破那總是以優雅示人的幸村精市。
幸村依舊不懼,只是淡淡地補上最後一句:「他有時會進入那種孤注一擲的狂熱狀態,容易失控。但我相信,以學長的眼光和手段,完全有分寸控制好底線。今天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以後請不要發生了。」
空氣陷入了片刻的寂靜。
就在幸村以為對方會暴起發難時,平等院卻突然仰頭爆發出一陣狂傲的大笑。他看著眼前這位從容不迫的後輩,眼底竟閃過一絲難得的賞識。
「有意思。」平等院收斂了笑意,轉身往長廊深處走去,聲音遠遠傳來,「我知道了。以後不會真的傷到那個小鬼。」
————
月見盤子裡的那塊牛肉已經被他戳得面目全非,肉質纖維都散開了,幸村才回來。
一個人。
月見隔著老遠,目光如炬地將幸村從上到下仔細掃視了一遍,見對方神色如常,並沒有受傷的痕跡,他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算堪堪落回原處。
幸村在他身邊坐下,看著月見餐盤裡那團慘狀,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起幾分無奈:「誰知盤中餐。」
「粒粒皆辛苦。」月見下意識地接了這句詩,聲音乾巴巴的。
看著那一坨被自己折磨得黏糊糊的食物,他心裡泛起一陣反胃。幸好幸村沒有因為浪費而繼續教育他,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不想吃就別吃了。」
仿佛得到了特赦,月見如釋重負,動作迅速地把餐盤推得遠遠的。然後湊到幸村面前,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思:「我下午一直在宿舍躺著,沒消耗什麼體力,所以一點也不餓!真的!」
「真的不餓?」幸村斜了他一眼,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裡透著一絲清透的看穿感,「還是說,是因為我不在所以才沒胃口?」
月見眨巴眼,沒想到幸村會這麼直接的說出來,而且本尊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啊....是。」
幸村並不意外,起身道:「想吃什麼?」
「清水面。」
這是月見受傷或心緒不佳時的習慣,幸村對此了如指掌。他沒有再強迫月見吃那些他不喜歡的肉食,而是徑直帶著月見去了後廚,特意囑咐廚師煮了一碗只放鹽的清水面。
……
入夜,宿舍內燈光柔和。月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揣摩不透幸村的態度。見幸村起身去洗手間,月見心一橫,抓準時機跟了過去。
房門剛一合上,月見便順手將門反鎖。他直視著幸村的背影,語氣里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忐忑:「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幸村轉過身,手中早已拿著一管舒緩藥膏。他看著月見那副自投羅網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你覺得呢?」
月見無奈又認命地伸出手臂:「沒受傷,真的。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幸村沒說話,擠出藥膏,垂眼給他塗抹、按摩。動作不算輕柔,但很仔細。
放下月見的手臂後,他才開口:「如果真的受了傷,月見,你會後悔嗎?」
月見愣住。
「我知道,你一直控制得很好。」幸村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久遠的事,「你不會主動去尋求刺激,你不喜歡麻煩,你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懂得趨利避害。」
他頓了頓。
「但刺激找上門來的時候,你抗拒不了。」
月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正常人的本能是閃避,而你的本能——」幸村抬眼看著月見,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深的瞭然,「是迎上去。」
「那一瞬間你很興奮,對吧?」
月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因為幸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是你來時的路。」幸村垂下眼,繼續給他按摩手腕,「你的一切塑造了現在的你,所以我不評判什麼。」
他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把藥膏揉進微微泛紅的皮膚里。
「我只說一句,也只說一次。」
他抬起頭,看著月見。
「你想去探索極致,我不會攔著。但如果你傷了——」
「我也會難過。」
幸村明明沒有責怪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可月見胸口那股酸澀感卻像潮水般翻湧。他原本強撐的鎮定在幸村溫柔的撫慰下徹底土崩瓦解,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幸村抬起手,用另一隻沒沾藥膏的手指,小心地拭去月見臉上無聲滑落的淚珠,眼底滿是無奈:「我又沒凶你,怎麼哭成這樣?」
「我讓你失望了是嗎?」月見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幸村溫柔地凝視著他:「沒有。不僅沒有,你今天在場上的表現,讓我很驕傲。」
「可是我讓你擔心了。」月見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幸村沒有否認:「是。但那和失望是兩碼事。」
月見紅著眼眶,濕漉漉地看著他,幸村看著他這副樣子,失笑一聲,語氣輕柔:「既然知道心疼我,那我們就約法三章——以後再讓自己受傷,我就懲罰你。」
「你打我吧!」月見急切地抓緊幸村的衣角,連連點頭,「只要你不難過,你打我怎麼都行。」
「我才不要打你。」幸村捏了捏他的臉頰,「如果下次你再在極端情況下選擇硬碰硬、導致自己受傷,我就一整天不跟你說話。」
月見一下子慌了。對於他而言,幸村的漠視遠比任何體罰更讓他無法承受。他猛地衝上去抱住幸村,力道大得出奇,語氣慌亂到了極點:「不行,不可以不理我。」
幸村沒有推開他。他揉著月見的頭髮,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不行哦。再有下次,真的會一天不理你。懲罰就是懲罰。」
「不行……」月見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發顫,「不行……」
他無助又害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著「不行」,好像只要一直說,幸村就會收回這句話。
幸村始終沒有鬆口。
他微微低頭,抵住他的額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少年脆弱而堅定的輪廓。他輕聲道:「所以,答應我,別再讓自己受傷了,好嗎?」
月見看著近在咫尺的幸村,淚眼朦朧中,他終於意識到,話說到這種地步,這已經是一個死命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