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永安城萬籟俱寂,唯有趙王府的書房,依舊亮著一豆燈火。
饒紫薇與林清雪盤坐在書房外的兩間廂房內,雙目緊閉,呼吸悠長。
她們的氣機如同兩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書房連同周圍的院落,籠罩得密不透風。
任何一絲不屬於這裡的氣息,都無法逃過她們的感知。
錦衣衛指揮同知站在院中的陰影里,手心全是汗。
他的人,已經將王府變成了鐵桶。
可他要防的,不是普通刺客。
書房內,趙王葉乾緒正對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堪輿圖出神。
永安至忻城的每一條官道,每一處山隘,都被他用硃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燭火,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院中巡邏的甲士沒有察覺任何異常,依舊邁著沉穩的步伐。
可是在饒紫薇與林清雪的感知中,夜色好像變得更濃稠了一些。
幾道淡得不能再淡的影子,從牆角,從樹下,從燈籠投射不到的黑暗裡,滲透了進來。
沒有聲音,沒有殺氣。
如同墨滴入水。
為首的那道影子,佝僂著背,像個行將就木的老僕。
他就是玄衣,秦王座下最恐怖的影子,林老。
羽化巔峰。
他身後,還跟著四道影子,氣息稍弱,卻也都不是凡俗之輩。
林老對著書房的方向,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動手。
剎那間,兩道劍光撕裂了夜幕。
一道如春風拂柳,溫潤綿長,卻暗藏殺機。
一道似寒冬冰棱,酷烈直接,直指本源。
饒紫薇與林清雪同時出手,劍光交織成網,將林老籠罩。
「秋葵劍宗的人?」
林老沙啞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帶著一絲不屑。
他枯瘦的手掌輕輕一揮,周身的影子便扭曲起來,輕易地將兩道劍光吞噬。
以一敵二,他顯得遊刃有餘。
另外四道影子,則完全無視了這邊的戰局。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書房裡的趙王。
其中一人速度最快,身形如電,修為赫然是萬象中期。
他撞碎了沿途的護衛,一掌拍向書房的大門。
「轟!」
木門炸裂。
那人沖入房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案後,連頭都沒抬的葉乾緒。
「趙王,我們王爺有請。」
他獰笑著,五指成爪,抓向葉乾緒的脖頸。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手到擒來的任務。
葉乾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衝到面前的刺客。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真吵。」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桌上的地圖,輕輕一點。
沒有真氣波動,沒有駭人聲勢。
就像是孩童的嬉鬧。
那個萬象中期的刺客,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的身體,停在了半空中,距離葉乾緒的脖頸只有不到三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道道細密的裂紋,正在他的身體上蔓延,如同精美的瓷器即將破碎。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整個人便「嘭」的一聲,化作了漫天齏粉,隨風而散。
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院子裡的打鬥聲,戛然而止。
正在與饒、林二人纏鬥的林老,動作一僵。
他扭頭,望向那洞開的書房大門,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
饒紫薇和林清雪也停下了手,她們感受著書房裡那一閃而逝,卻磅礴如海的氣息,面面相覷。
萬象巔峰!
這位在京城裡以「賢王」著稱,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趙王,竟是一位萬象巔峰的武道大宗師。
王爺,你藏得好深!
剩下的三名刺客,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們停在院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撤。」
林老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多了一絲凝重。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化作一縷黑煙,融入了夜色。
其餘三人如蒙大赦,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消失在王府的高牆之外。
葉乾緒這才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對著院中驚魂未定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還有那兩位同樣震驚的劍宗長老,微微拱手。
「讓二位長老見笑了,一些宵小之輩而已。」
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大軍明日照常開拔,本王要親自去忻城,會一會我的好皇叔。」
……
南疆,瀝水關。
黑雲壓城。
那不是天上的烏雲,而是六十萬大軍匯聚而成的滔天煞氣。
離王葉洵身披玄甲,腰懸王劍,站立於點將台的最高處。
他的身後,是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鐵甲洪流。
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整個南疆的空氣,都因為這股肅殺之氣而凝固。
葉洵拔出王劍,劍指北方。
「將士們!」
他的聲音,藉助真氣,傳遍了整個軍陣。
「隨本王,踏平雲州,飲馬京城!」
「吼!」
六十萬人的怒吼,匯成一道聲浪,直衝雲霄,將天際的煞氣攪得更加翻騰。
大地震動。
離王反了。
這個消息,像一場十二級的颶風,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大炎王朝。
……
揚州,燕王府。
亭台水榭,絲竹悅耳。
與北方的肅殺和京城的緊張不同,這裡是一片歌舞昇平。
燕王斜倚在軟塌上,看著堂下舞姬的曼妙舞姿,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
一名幕僚快步走入,附在他耳邊低語。
「王爺,離王起兵六十萬,已經過了瀝水關,趙王奉旨迎擊,秦王在蜀中被絆住了手腳,天下大亂,正是我等起事的好時機啊。」
燕王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舞姬和樂師退下。
偌大的廳堂,只剩下他和那名幕僚。
「時機?」
燕王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到一幅地圖前。
他的手指,划過離王,划過趙王,划過秦王,最後,落在了最北邊的那座城。
幕僚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有些不解:「王爺,鎮北侯遠在北境,鞭長莫及。就算他回援,也要數月之久,屆時王爺您早已定鼎中原。」
燕王搖了搖頭。
「你啊,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他的身上,流露出一股與這安逸環境格格不入的霸烈戰意。
「這天下,能讓本王看上眼的對手,不多。」
「北境那一位,算一個。」
燕王轉過身,重新坐回軟塌。
「而且,是一個我暫時還不想碰上的對手。」
幕僚的呼吸一滯。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