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龍飛鳳舞,霸氣外露,是先帝昭帝親筆。
「朕以江山為諾,保你蕭家百年無虞。」
另一行筆鋒如刀,鋒芒畢露,每一個字都仿佛要刺穿紙背。
「臣以性命為誓,葉氏不倒,驚雁不反。」
葉清涵的手指撫過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當年那個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在寫下這行字時的決絕。
這才是蕭驚雁十年按兵不動的真正原因。
一個承諾,一道枷鎖。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可如今,秦王葉璟已經把刀架在了整個葉氏皇族的脖子上。
若是江山易主,這承諾,便也成了空談。
葉清涵合上錦盒,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那份禪位詔書,是敲門磚,是投名狀,更是她破釜沉舟的決心。
但光有這些,還不夠。
蕭驚雁是何等人物,他憑什麼相信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女帝?
她必須親自去一趟。
當著他的面,把這天下,這困局,這誠意,掰開揉碎了,擺在他面前。
……
三日後,夜。
一隊不起眼的商隊,趁著夜色,悄然駛出了京城北門。
商隊中央,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裡,葉清涵換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臉上略施粉黛,遮掩了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儀。
「陛下,真的要如此冒險?」
璃月坐在一旁,臉上寫滿了擔憂。
「朕若不去,這大炎,就真的沒救了。」
葉清涵掀開車簾一角,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城輪廓。
「林紫煙會處理好京中事務,盯緊那個葉墨。」
她放下車簾,轉向車廂另一側。
那裡坐著一個抱著長劍,閉目養神的青衣女子。
秋葵劍宗宗主,雲芊芊。
陸玄真被嚇破了膽,閉關不出,如今整個秋葵劍宗,能拿得出手的,也只剩她了。
「雲宗主,秦王府的天人境,你有幾成把握?」
雲芊芊睜開眼,聲音清冷。
「沒打過,不知道。」
「不過,我秋葵劍宗的劍,只殺人,不問道理。」
葉清涵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
她將秦王葉璟的全部謀劃,包括天人境刺客,以及離王趙王即將面臨的絕殺之局,毫無保留地告知了二人。
此行北上,不成功,便成仁。
……
與此同時,忻城。
城外,離王葉洵的大營,帥帳之內。
「廢物!一群廢物!」
葉洵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價值千金的輿圖和茶具碎了一地。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了!」
「六十萬大軍,連忻城的牆皮都沒摸下來一塊,本王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下方,一眾將領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了。
趙王葉乾緒那個莽夫,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忻城的地利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四十萬大軍龜縮城中,擺出一副死守的架勢,離王大軍數次猛攻,都被打了回來,損兵折將不說,士氣也一落千丈。
更要命的是,糧草。
六十萬張嘴,人吃馬嚼,每天都是個天文數字。
再這麼耗下去,不等城破,他自己的大軍就要先斷糧了。
葉洵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鬍子都在顫抖。
他揮手讓眾將退下,唯獨留下了謀士祝景。
「先生,現在如何是好?」
祝景捋著山羊鬍,面色同樣凝重。
「王爺,強攻已然不可取,為今之計,只有斷其後路。」
「只是……」
「只是什麼?」葉洵追問。
「只是,我軍派去麟州盯防趙王后路的辛仕將軍,已經失聯兩個月了。」
「什麼?」
葉洵的聲音陡然拔高。
「兩個月?為何現在才報!」
祝景苦笑一聲:「王爺,麟州地處偏僻,與我軍主力的傳訊本就斷斷續續。起初只以為是信使路上耽擱了,可如今兩個月過去,十萬大軍,連同辛仕將軍,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葉洵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帥位上。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麟州……
辛仕……十萬精銳……
失聯兩個月……
麟州再往西,是什麼地方?
是秦王葉璟的封地!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祝景。
「老四……是老四乾的!」
祝景的臉色,也變得慘白。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們在這裡跟趙王拼個你死我活,秦王卻在背後,悄無聲息地吞掉了他們十萬精銳!
好一個葉璟!
葉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竟被自己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弟弟,給擺了一道。
秦王府,密室。
葉璟執黑子,在棋盤上輕輕落下一子,動作優雅,仿佛在繡花。
「王爺。」
一名黑衣暗衛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辛仕和他那十萬大軍,已在麟州『安息』。」
葉璟頭也未抬,捻起一枚白子,置於棋盤另一端。
「很好。」
黑白棋子,在他手中,如同兩個生死搏殺的軍團。
「傳令下去,讓鬼影、無蹤二位客卿即刻動身。」
他淡淡開口,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截斷忻城與京城,以及忻城與寧城之間的一切聯繫,一隻信鴿都不能飛過去。」
「遵命。」
暗衛起身,身影融入黑暗,悄無聲息。
葉璟終於抬起頭,他的視線穿過牆壁,望向遙遠的北方。
「天劍宗那位,也該動身了。」
「這一局棋,該收官了。」
……
官道盡頭,一座雄城的輪廓,在晨曦中緩緩浮現。
拒北城。
馬車裡的葉清涵,掀開車簾,怔怔地望著那座城。
她想像過無數次北境的模樣,荒涼,肅殺,風沙漫天。
可眼前的景象,卻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城牆高聳,卻不見破敗。
城門內外,商旅不絕,車水馬龍,一片繁榮景象。
道路兩旁的農田裡,莊稼長勢喜人,有農夫在田間哼著小曲。
百姓的臉上,沒有京城百姓那種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反而洋溢著一種安居樂業的踏實感。
這哪裡是苦寒之地。
這分明是一方沃土,一個國中之國。
「陛下……」
璃月的聲音帶著顫音,將葉清涵的思緒拉回。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身體在微微發抖。
那一日的恐怖經歷,已成了她的心魔。
雲芊芊瞥了她一眼,語氣清冷。
「來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