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鎮北侯府門前停下。
還是那塊有些掉漆的牌匾，還是那扇平平無奇的大門。
璃月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走上前，顫抖著舉起手，在門環上輕輕敲了三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睡眼惺忪的家丁探出頭來。
「誰啊，大清早的……」
當他看清門口站著的三位氣質不凡的女子時，打了個哈欠。
「侯爺吩咐了，貴客請進。」
說罷，他便轉身領路，連她們的身份都懶得問一句。
葉清涵的心，莫名地提了起來。
璃月和雲芊芊也愣在原地。
這就……進來了？
不盤問？不通報？
這種不設防的姿態，比戒備森嚴更讓人心悸。
葉清涵邁步，踏入了這座決定大炎未來的府邸。
穿過前院，依舊是那座偏僻的院落。
百年老槐樹的幾根枝幹上，還留著被真氣絞斷的痕跡。
院中，一張新的石桌，一把新的搖椅，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一個身穿布衣的年輕男人，正坐在石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他身邊，那個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一株新栽的花草。
聽到腳步聲，男人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不，葉清涵不敢與他對視。
她的視線剛一觸碰到那張臉，腦海中便轟然炸響。
模擬器里一閃而過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湧來。
【你與鎮北侯蕭驚雁並肩站在城樓，看北境萬里雪飄。】
【你為他整理被風吹亂的衣領，他為你披上溫暖的狐裘。】
【他說，有我在，這天下，亂不了。】
……
葉清涵的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霧氣不受控制地湧上雙眼。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可以像一個帝王那樣，與他進行一場關乎天下的交易。
可當她真正見到這個人的時候，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她不是來交易的。
她是來求救的。
「蕭……驚雁……」
她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小青站起身，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三位不速之客。
一個羽化巔峰，一個羽化境，還有一個……看不透，但身上那股龍氣，做不了假。
喲，頂配陣容啊。
蕭驚雁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那個站在院中，身形單薄，眼眶泛紅的女子，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這丫頭，比他想的，還要倔強。
也比他想的，還要脆弱。
「來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對待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他對著小青偏了偏頭。
「小青，帶雲宗主和璃月姑娘去偏院喝杯熱茶，我跟陛下，有幾句話要說。」
小青帶著雲芊芊和璃月退出了院子，腳步聲漸行漸遠。
庭院裡，只剩下風吹過新栽花草的微弱聲響。
還有葉清涵那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蕭驚雁做了個請的手勢。
「坐。」
葉清涵沒有動。
她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脆弱的玉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那股壓抑了許久的委屈、憤怒、不甘，混合著絕望，終於衝破了她身為帝王的最後一道防線。
「為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質問。
「禪位詔書，你收到了。」
「天下最尊貴的位置，我雙手奉上，送到你的面前。」
「你為什麼不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過得尖利。
「你知不知道，我快撐不住了！」
「我登基才幾個月！我拔了多少根深蒂固的釘子，殺了多少陽奉陰違的權臣！」
「我把廢弛了三十年的錦衣衛重新撿起來，我拉攏秋葵劍宗那個瘋女人，我去信給趙王那個蠢貨，讓他守住忻城！」
「我每天只睡一個時辰，批閱的奏摺堆起來比我還高！」
「我做了這麼多，可我沒有時間！我沒有兵！」
淚水，終究還是從她泛紅的眼眶裡滾落，划過那張素淨卻難掩憔悴的臉龐。
「葉璟就是一條毒蛇，他一旦坐上那個位置，整個大炎都會變成他的人間煉獄！我不能把江山交給他！」
「我只能給你！」
她向前一步，幾乎是吼了出來。
「蕭驚雁，你為什麼就不能幫幫我？」
「算我求你。」
最後四個字，她說的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個帝王，在向她的臣子，低頭求懇。
蕭驚雁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她吼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顫抖。
他才提起茶壺，給對面空著的茶杯里，斟滿了茶。
水流注入杯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院落里，異常清晰。
「說完了？」他問。
葉清涵猛地抬頭，她以為會看到嘲諷，或者不耐。
都沒有。
那張俊朗的臉上，只有一片平靜。
「秦王府的那個天人，不足為懼。」
蕭驚雁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一句話，讓葉清涵所有的情緒都卡在了喉嚨里。
不足為懼？
那可是天人境！
足以顛覆一個王朝，讓無數人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的存在！
她為了應對這個天人，把秋葵劍宗的宗主都請來了，一路上提心弔膽，食不下咽。
到了他嘴裡，就成了不足為懼？
「你……」
「急什麼。」蕭驚雁打斷了她的話。
「你以為，這盤棋上，只有你，我，還有你那幾個叔叔？」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點。
「你以為，大雍王朝花了三十年布下的暗棋，就只有一個葉墨？」
「你以為，北邊的蠻戎，南邊那些蠢蠢欲動的藩國，都是來看戲的？」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葉清涵的心上。
她身體一晃，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這些，她不是沒想過。
只是她不敢深想，光是眼前的爛攤子，就足以將她壓垮。
「現在這水，還不夠渾。」
蕭驚雁站起身，走到了那棵新栽的花草旁。
「秦王想當黃雀，那就讓他當。」
「我要的，是把所有藏在暗處，窺伺這片土地的豺狼，全都引出來。」
「然後……」
他回過頭，對著葉清涵，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