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那場橫跨千年的夢境終於在金色的流光中徹底碎裂。
陸安緩緩睜開眼。
瞳孔里倒映著的不再是六歲那年雁門關的烽火。
而是「家園號」舷窗外那片近乎凝固的高維星空。
他躺在老舊的老闆椅上。
渾身的每一個原子仿佛都在發出輕微的悲鳴。
那是生命走到盡頭。
由於能量過度透支而引發的必然崩解。
他知道。
這一次。
是真的要「下班」了。
「陛下。您醒了。」
趙靈兒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她依舊握著他的手。
掌心的溫度卻像是在飛速流逝。
陸安吃力地轉過頭。
看著妻子那張依舊絕美的臉龐。
笑了。
笑得很舒心。
「靈兒。這回沒跑掉吧。」
陸安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掠過草尖的微風。
「沒跑掉。臣妾抓得緊著呢。」
趙靈兒抿著嘴。
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
她知道陸安最討厭女人哭哭啼啼。
哪怕是在這個時刻。
她也想讓他看到自己最英氣的一面。
「抓緊點好。」
陸安深吸一口氣。
胸口傳來一陣破風箱般的赫赫聲。
「沈煉。小春子。」
他輕輕喚了一聲。
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床榻兩側。
沈煉依舊抱著那把繡春刀。
脊背挺得像桿槍。
只是那雙殺人無數的手。
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小春子已經哭成了淚人。
他用袖子死死捂著嘴。
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生怕驚擾了主子最後的寧靜。
「都在呢。」
陸安環視了一圈。
看著這些陪他走過千年的老夥計。
「朕這輩子。折騰了你們一千年。」
「搶了別人的家。滅了別人的國。」
「還把這地球給折騰成了現在的模樣。」
「你們……恨朕嗎？」
「臣。萬死不辭！」
沈煉猛地跪倒在地。
額頭重重砸在甲板上。
「老奴只想下輩子還伺候主子！」
小春子終於哭出了聲。
那是積壓了一千年的忠誠。
和最深沉的恐懼。
陸安哈哈一笑。
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擺了擺手。
目光投向虛空。
「啟明。衍兒。平西。」
「你們這幫臭小子。給朕聽好了。」
他不需要通訊器。
此刻他的意志已經與整個帝國的量子網絡融為一體。
他的聲音。
在地球。
在火星。
在歐羅巴。
在每一個神武帝國的行政星。
在每一艘遠征艦隊的艦橋。
在每一個路邊賣早點的老漢耳邊。
同時。
清晰地響起。
「朕。要走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像是一道滅世級的寒流。
瞬間凍結了整個星系的呼吸。
繁華的街道停下了腳步。
呼嘯的磁懸浮列車緊急制動。
正在開會的內閣大臣們僵在了原地。
原本喧鬧的世界。
在一瞬間。
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朕活了很久。久到朕都記不清自己到底殺了多少人。」
陸安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里迴蕩。
帶著一絲調侃。
一絲落寞。
還有那一如既往的囂張。
「朕給你們留下了最好的技術。最硬的底牌。」
「也給你們立下了最嚴的規矩。」
「以後。朕不在了。」
「誰要是敢把日子過得稀碎。誰要是敢為了個女人就想賣國。」
「朕在天上。會看著你們。」
「要是讓朕不順眼了。朕就降下一道天雷。把你們這些廢物全給劈了。」
「聽到了嗎？」
他最後問了一句。
整個宇宙。
傳來了海嘯般的響應。
「臣等。遵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
讓整片星空都在微微震顫。
這是舉世的送行。
也是文明的哀悼。
陸安收回了意志。
他感覺自己真的太累了。
那一千年的記憶。
像是一場漫長的長跑。
現在。
他終於看到了終點線。
他看著趙靈兒。
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靈兒。跟我走吧。」
「這次。咱們真的去海邊。」
「不打仗。不改革。也不管那些小崽子的爛事。」
「咱們就看海。吃你剝的糖。」
趙靈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緩緩伏下身。
將臉貼在陸安那冰冷的胸口。
「好。」
「咱們去賣紅燒肉。」
「您當大廚。我當老闆娘。」
「誰敢不給錢。我就拿長槍捅他。」
陸安笑了。
他最後用力握了握趙靈兒的手。
那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點物理力量。
「走吧。」
他閉上眼。
那一刻。
整個太陽系的燈火。
全部熄滅了。
整整三分鐘。
為了紀念這位光明的創造者。
整個世界。
重歸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
「家園號」的核心艙。
猛地爆發出一道極其絢爛的白光。
那光。
比超新星爆發還要耀眼。
比「宇宙之心」還要純粹。
它衝破了艦橋。
衝破了大氣層。
衝破了維度的枷鎖。
消失在了一片未知的混沌之中。
神武開元一千年。
冬。
十二月二十一日。
神武太祖高皇帝陸安。
駕崩。
光獻文德皇后趙靈兒。
隨行。
舉世同悲。
萬國縞素。
京城的太廟裡。
陸衍跪在滿地霜雪之中。
他看著手中那塊已經徹底變黑的「U盤」。
感覺到那股溫潤的能量。
已經徹底斷開了聯繫。
他沒有哭。
作為這一代的君主。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一絲軟弱。
但他那顫抖的嘴唇。
卻出賣了他內心的荒涼。
「傳朕旨意。」
陸衍站起身。
聲音沙啞卻威嚴。
「即日起。帝國進入萬年國喪。」
「朕要為太祖。守這萬世的江山。」
「直到星辰熄滅。直到宇宙終結。」
顧炎武在一旁嘆了口氣。
這位老臣如今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他看著城牆外那一雙雙絕望而哀慟的百姓眼睛。
低聲說道。
「陛下。太祖他……不希望咱們這樣。」
「他希望咱們。繼續走下去。」
「我知道。」
陸衍看向遠方的星空。
那裡有一道殘留的劃痕。
那是「家園號」消失的地方。
「但他走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一個。能給朕兜底的人了。」
而此時。
在那遙遠的高維裂縫之後。
陸安緩緩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奇怪的小攤前。
四周煙火氣十足。
香氣撲鼻。
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繫著圍裙。
忙活著鍋里的滷肉。
「陸安！你又遲到了！」
那女子叉著腰。
指著面前一堆還沒洗的盤子。
「趕緊幹活！今晚生意紅火著呢！」
陸安愣了一下。
隨即摸了摸肚子。
哈哈大笑。
他挽起袖子。
熟練地拿起一塊抹布。
「老闆娘。您慢點。別閃了腰。」
「這就來。」
對話結束。
畫面隱入塵煙。
那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也是另一個世界的。
久別重逢。
「陛下。那……那咱們還要寫續集嗎？」
虛空中。小春子的聲音仿佛還在迴蕩。
陸安的聲音遠遠傳來。
帶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灑脫。
「寫個屁。老子現在。只想。好好過日子。」
「靈兒。再給我。來塊紅燒肉。」
「多放。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