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白茫茫的一片。
將整座雄偉的紫禁城。
裹得嚴嚴實實。
神武開元一千年的國喪。
並沒有因為萬國使節的離去而冷卻。
反而。
在那口巨大的喪鐘沉悶的餘音中。
走向了最後的。
也是最莊嚴的時刻。
出殯。
由於太祖高皇帝陸安。
與太祖皇后趙靈兒。
是在「家園號」的能量湮滅中消失的。
所以。
這並不是一場傳統的。
抬著沉重棺槨的葬禮。
那是一輛由最新的反重力引擎驅動的。
通體漆黑的靈車。
懸浮在離地三尺的高度。
上面擺放著太祖生前穿過的玄鳥勁裝。
以及太祖皇后那件潔白的婚紗。
這是一座衣冠冢。
卻比任何實物葬禮。
更讓百姓們感到。
撕心裂肺的痛。
「起靈!」
小春子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顫抖著嗓子。
喊出了這輩子最後一次當值。
靈車緩緩啟動。
向著京城北郊。
那座在幾十年前就已修葺完畢的。
神武皇陵。
緩慢行進。
街道兩旁。
數百萬百姓頂著風雪。
自發地跪在雪地里。
他們沒有大聲號哭。
只是低聲地。
抽泣著。
哽咽著。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
像是一陣。
永不停歇的。
悲傷的海浪。
「陛下。您看。」
靈車後方。
陸衍扶著已經快要走不動的顧炎武。
指著那些跪在雪地里的百姓。
「他們說。沒想過您會走。」
「他們總覺得。只要您在。這天就永遠是亮的。」
陸衍的聲音很輕。
像是說給虛空中的陸安聽。
顧炎武老淚縱橫。
他看著那些因為分到田地、讀過書、治過病。
而對陸安充滿感激的蒼老面孔。
顫巍巍地回道。
「太祖雖走。但光還在。」
「陛下。咱們得。把這光守住了。」
大隊人馬行至皇陵。
這裡。
沒有前朝皇帝那般。
堆砌各種陪葬的金銀財寶。
皇陵的大門外。
豎立著的是一排排整齊的。
代表神武朝最高科技的。
精密儀器模型。
有蒸汽機。
有發電機。
還有那架名為「玄鳥」的飛機。
陸安生前說過。
他不需要金子陪葬。
他要的。
是這個國家的進步。
是文明的跳躍。
這些東西。
才是他最好的。
陪葬品。
「封穴。」
沈煉站在陵墓門口。
他將懷裡那把繡春刀。
輕輕地。
放在了靈車旁。
他那雙殺了一輩子人的眼睛裡。
第一次。
浮現出了一抹。
徹底的死寂。
「主子。刀給您留下了。」
「那邊要是有不聽話的。您招呼一聲。」
「老臣……隨後就到。」
陵墓的最核心處。
立著兩塊並排的。
高達十米的。
漢白玉巨碑。
禮部尚書帶著一群白髮蒼蒼的史官。
手裡攥著早已擬好的。
洋洋灑灑數萬字的。
「太祖功德文」。
他們跪在陸衍面前。
滿臉的肅穆。
「請陛下御筆。為太祖刻碑!」
「太祖功績。開天闢地。當刻萬世之名!」
為首的史官。
激動得渾身都在抖。
他覺得。
能在這種石碑上。
刻下一個字。
那都是他祖上積了德。
陸衍接過那捲沉甸甸的功德文。
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
「神武太祖。六歲定北境。十歲平南疆。文聖武聖。科聖之尊……」
他看著看著。
突然。
笑了。
他想起了太祖生前。
在科學院的房頂上。
跟他一起喝酒的時候。
太祖指著天上的月亮。
說過的那句話。
「衍兒。你說。以後我死了。」
「那幫老頭子得寫多少廢話來誇我?」
「其實啊。我陸安這輩子。幹了什麼。老百姓知道。天地知道。」
「用不著他們那幾張破紙來顯擺。」
「要我說。碑上一個字也別留。」
「留著。讓後世那些人。自己去猜吧。」
「誰猜對了。我就在夢裡。賞他一顆草莓味兒的糖。」
想到這裡。
陸安那極其欠揍的笑臉。
仿佛又出現在了陸衍面前。
陸衍合上了那捲功德文。
將其。
隨手扔進了旁邊的炭火盆里。
火苗躥起。
數萬字的讚美。
瞬間。
化為灰燼。
史官們大驚失色。
「陛下!您……您這是幹什麼?」
「這可是太祖的功德啊!」
「太祖不需要你們這些馬屁。」
陸衍抬起頭。
看著那兩塊潔淨如鏡的漢白玉碑。
聲音。
變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傳朕旨意。」
「太祖碑。太祖後碑。」
「皆。不刻一字。」
「這功過是非。這盛世繁華。」
「就讓這天下人。看在眼裡。」
「就讓這歷史。記在心裡。」
「不留文字。才是太祖的。最後一條真理。」
滿場皆驚。
隨即。
是長久的。
壓抑的。
死一般的寂靜。
沈萬三在後頭抹了抹眼淚。
突然嘿嘿笑了一聲。
「陛下。您這招絕了。」
「太祖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夸您。」
「他最討厭別人給他定性了。」
「這一空。這天下人。這後世人。怕是得記他。一萬年。」
陸衍沒有說話。
他親自上前。
在兩塊無字碑前。
放下了兩塊紅燒肉。
一碗新采的。
帶著露水的荔枝。
以及一盒。
剝好了糖紙的。
紅色水果糖。
「爹。娘。」
陸衍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些。都是你們愛吃的。」
「到了那邊。慢慢享用。」
「這個家。我給你們守著。」
「這個宇宙。我替你們。接著打。」
天空中。
突然響起了一聲。
極其悠長的。
類似於汽笛的鳴響。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深空。
只見。
在那遙遠的大氣層外。
神武帝國的第一支。
由「陸平西」親自率領的。
「遠洋探路軍」。
正整裝待發。
火紅色的引擎噴吐著能量。
仿佛在向這兩塊無字碑。
進行。
最後的。
告別。
陸安的時代。
在這一刻。
正式落下了。
物理上的帷幕。
但那兩塊白得刺眼的無字碑。
卻像是。
兩顆永恆的釘子。
死死地。
釘在了這個文明的。
靈魂最深處。
它告訴後人。
曾經。
有一個六歲的孩子。
從這片土地上爬起來。
帶著他的家人。
帶著他的百姓。
一路。
殺向了。
神的位置。
「陛下。那……那咱們還要在碑後面。刻個鹹魚標誌嗎?」
小春子在陸衍身後。
小心翼翼地。
問了一句。
陸衍回頭瞪了他一眼。
卻又。
忍不住嘆了口氣。
「刻個屁。」
「那是太祖的私人愛好。」
「朕要是刻了。他非得半夜爬出來。抽朕大逼兜不可。」
風雪中。
皇陵的大門。
重重地關上了。
那是舊夢的封存。
也是。
新世的開啟。
「老頭。你剛才。是不是。在罵朕。」
「……回太祖。老奴冤枉。」
「冤枉就對了。朕這輩子。就喜歡冤枉你。」
「主子。您慢點。這火星的土。有點松。」
虛空中。
仿佛還有那少年般的聲音在迴蕩。
帶著一股子。
從未有過的。
自由。
和。
囂張。
「靈兒。快看。」
「前面那顆恆星。長得。像不像。一顆巨大的。紅燒肉?」
全息屏徹底熄滅。
這一場跨越維度的告別。
終於。
畫上了。
最完美的。
句號。
「陛下。起駕回宮吧。」
「嗯。」
「回宮。」
畫面結束。傳奇永存。
他是陸安。
那個殺伐果斷的少年。
那個。
帶給人類。
無限可能的。
神武大帝。
對話結束。
這是。
結局的。
預演。
「爹。您在那邊。吃好了嗎。」
「挺好的。就是……沒辣椒。」
「……兒臣。馬上。給您燒過去。」
對話聲。
消失在寒風中。
唯有那兩塊無字碑。
在雪中。
永恆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