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花了兩天時間,熬了兩個通宵。
他又補充了一份極其詳細的《人員安置過渡方案》和《供應鏈復用成本精確分析》。
他再次找到委員會主席。
「數據全在這裡,我請求重新投票。」
委員會主席把文件扔到一旁。
「下次會議再議。」
兩周後的臨時補充會議上。
這次有六名委員出席。
奧利弗講得口乾舌燥。
投票結果公布。
五票贊成,三票反對。
那兩個不露面的線上委員,把代理票投給了反對。
依然未達六票門檻。
還是沒有通過。
奧利弗走投無路了。
他只能越級上報。
他將原先的十八頁報告和兩份補充方案,精簡成了一份只有五頁的執行摘要。
他去找了部門的高級副總裁大衛·斯卡格斯。
大衛很忙,正在去機場的路上。
馬克幫忙把文件遞進了大衛的公文包。
幾天後,大衛在出差途中讀完了那五頁摘要。
他給奧利弗回了一封內部郵件。
「邏輯通順,但超出了我的審批權限。建議你向董事會戰略小組申請專項匯報。」
奧利弗查了一下流程。
董事會戰略小組,這是決定公司最高命運的機構。
他們每季度只開一次會。
當季的會議已經結束。
下季的會議,還有四十一天的等待期。
奧利弗只能等。
他把樣機放進辦公桌最深處的抽屜里。
那四十一天的每一天,他都在煎熬。
他看著那些繁瑣的塞班代碼,覺得這簡直是在浪費生命。
終於等到了第四十二天。
他接到了戰略小組秘書的電話。
「通知你一下,戰略小組臨時調整議程,有更重要的財報重組會議要開。」
「那我的專項匯報呢?」奧利弗問。
「你的議題延至再下季度。」
又是一個季度的等待。
那台樣機在抽屜里,一共放了三個半月。
奧利弗偶爾會拿出來充電。
每次開機,滑動屏幕,系統依然如第一天那樣順滑流暢。
只是它永遠見不到光。
終於。
漫長的等待結束了。
戰略小組會議的當天。
奧利弗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公司。
他特意換上了一件剛熨好的正裝襯衫,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
他把樣機的電量充到滿格,擦乾淨屏幕上的指紋。
會議室在三十六層。
這是整個芝加哥總部最高規格的會議室。
隔著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見波光粼粼的密西根湖。
會議名單上原本列了九名高管的名字。
會議開始時,實際到場的只有四個人。
另外五個人通過線上系統接入會議。
這五個人里,有兩個人的畫面是全黑的。
還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開過麥克風,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奧利弗站在長桌前端。
他打開PPT,開始講述。
他講了市場趨勢,講了盛夏OS的優勢,講了諾基亞的硬體壁壘。
當他講到PPT第四頁的時候。
坐在離投影最近位置的一位高管抬起了手。
這是高級副總裁保羅·梅森。
他負責公司的全球品牌戰略。
「打斷一下。」保羅的聲音很有穿透力。
「霍華德先生。」保羅盯著奧利弗的眼睛。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諾基亞的手機,裝的不是諾基亞自己的靈魂,塞班系統。」
「那它還是諾基亞嗎?」
奧利弗愣住了。
他試圖從技術架構的角度去解釋這個概念。
「副總裁先生,作業系統的合作模式不等於放棄自主權。」
「我們依然掌握著硬體設計、通信基帶、品牌定義。」
「這只是底層的工具替換……」
保羅抬起手,掌心對著奧利弗,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
奧利弗的聲音戛然而止。
保羅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茶杯,用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靈魂,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現場的高管紛紛點頭。
線上的畫面里,也沒有人提出異議。
保羅揮了揮手。
「這違背了公司的核心價值觀。會議結束,議題正式歸檔終止。」
十分鐘後。
奧利弗孤身一人走出了三十六層的會議室。
他手裡拿著那台永遠無法量產的樣機。
電梯間的牆壁上,掛著諾基亞最新一季的巨幅品牌GG。
GG畫面溫馨感人。
海報的下方,印著那句傳唱全球的經典標語。
科技以人為本。
奧利弗看著那句標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樣機塞進口袋,走進了下行的電梯。
他敗給了層層疊疊、永遠走不完的審批流程,敗給了部門間為保全績效而撕扯的利益博弈。
更是敗給了那種刻在骨子裡、高高在上的傲慢。
從上帝視角俯瞰,這或許就是所有商業巨頭難逃的宿命。
當一家擁有數萬員工的企業,其內部防範機制的優先級,徹底凌駕於技術創新之上時,衰退的倒計時就已經悄然開啟。
會議室里的高管們,早已失去了對顛覆性產品的渴望。
他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安全、體面地保住自己豐厚的年薪和期權。
只要眼下的財務報表依然光鮮,沒有人願意為了迎合未來而去承擔哪怕一絲一毫的變數。
這是一種結構性的絕症,無可救藥。
為了走完這套無可挑剔的合規流程,奧利弗在原地枯等了大半年。
大半年,在那間行政會議室里,不過是幾封抄送名單越來越長的電子郵件,和幾次沒有結論的投票。
但在外界,在這個技術瘋狂疊代的節點,時間的流逝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就在奧利弗將那台樣機鎖進抽屜的日日夜夜裡,智慧型手機時代的進程又向前推進了無數步。
各個實驗室里的工程師們在拼命輸出代碼,搶占著稍縱即逝的市場先機。
時代的前行不會為了任何人停下腳步,更不會去等待那些西裝革履的委員們舉手表決。
舊時代的霸主,註定要在這種日復一日的內部消耗中,被新時代的節奏徹底拋棄。
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走向命中注定的終局。
只不過,這種跨越半個地球的掙扎與遺憾。
遠在北京中關村大廈里的夏冬,毫不知情。
舊時代的霸主,註定要在這種日復一日的內部消耗中,被新時代的節奏徹底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