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在勛斟酌了一下用詞:「技術部那邊的分析是這樣的。他們懷疑,京東方之所以能造出那種屏幕,技術源頭很可能就是盛夏科技。」
權英壽沒說話,低頭看那幾頁紙。
報告的封面寫著「內部技術分析簡報」,右上角蓋著「機密」的紅色印章。
他翻到第一頁,掃了幾行,臉色開始變化。
報告的開頭部分相對平淡,只是在陳述事實:盛夏科技在近期公開了數項與顯示技術相關的專利,涉及像素排列方式、驅動電路架構和邊緣電場切換機制等多個技術方向。
權英壽往下看,看到了一行加粗標註的文字。
「經比對,上述專利與LG現有專利組合不存在技術路徑重疊。」
不存在重疊。
權英壽把這句話看了兩遍,然後繼續往下看。
「上述專利群構成了一套完整的獨立技術方案,理論上可以支持視網膜級高像素密度屏幕的量產。」
可以獨立生產。
不需要LG的任何專利授權。
權英壽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很不舒服的事實:京東方兩周來的沉默,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理虧,不是因為管理層集體懵圈。
是因為人家根本懶得搭理你。
你一封律師函甩過去,人家看了一眼,覺得不值得回復,就扔一邊去了。
就像一個成年人收到小學生的威脅信,拆都不想拆。
權英壽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他想起兩周前自己在高管會議上意氣風發的發言:「這次我們一定要讓京東方知道,專利不是靠砸錢就能繞過去的。」
當時幾個副總裁紛紛點頭,還有人拍了桌子表示支持。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樣子大概很像一隻對著獅子汪汪叫的泰迪。
權英壽深呼了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翻到第二頁,他的表情從憤怒切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報告裡寫道:「值得注意的是,盛夏科技公開的這批專利中,有部分技術方案與我司正在研發的下一代手機屏幕項目存在高度關聯。技術部初步評估,上述專利群,讓我司下一代屏幕方案的技術路徑受到嚴重製約。」
權英壽把「嚴重製約」四個字盯了五秒鐘。
他抬起頭,看著金在勛:「這個『嚴重製約』是什麼意思?」
金在勛的表情管理已經做到了極限,但嘴角還是抽動了一下:「技術部的說法是,很難繞開。」
「很難是多難?」
「就是……很難。」金在勛說,「技術部還在做進一步驗證,但目前的結論是,可能性非常大。」
權英壽把報告放回桌上,椅子轉了四十五度,面朝窗戶。
漢江的水面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光,但權英壽什麼都沒看見。
他在算帳。
盛夏科技是做作業系統的,它手裡有了面板的專利,下一步必然是找人合作量產。
找誰合作?答案寫在牆上:京東方。
那前幾天自己給京東方發的律師函是什麼性質?
在行業里,專利糾紛一般是這麼玩的:你侵權了,我告你,然後我們坐下來談,你按出貨量給我交授權費。大家繼續做買賣,和氣生財。
為什麼這麼玩?
因為在顯示面板這個圈子裡,大家都是老熟人。
三星、LG、夏普,翻來覆去就這三家。你抄我我告你,告完再坐下來談,談完互相授權,授權完繼續競爭。
三家之間專利交叉授權的情況非常普遍,今天你用我的,明天我用你的,帳算不清楚,但也沒人真想算清楚。
下游的蘋果、索尼、惠普這些手機和電腦廠商,也不希望看到這三家裡有一家真的倒下來。
三足鼎立是最舒服的狀態,甲方永遠有得選,談判桌上永遠有籌碼。
所以這個行業的潛規則就是:打可以打,但不能打死。專利授權給競爭對手,讓對手活著但永遠矮你半截,你賺授權費,他賺辛苦錢,下游廠商供應鏈安全,大家都有肉吃。
但權英壽兩周前沒按常理出牌。
因為他背後站著蘋果,而且京東方不在那個「老熟人」的名單里。
在權英壽的認知中,京東方就是一家靠政府補貼活著的三流企業,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對手,不需要留活路。
有蘋果撐腰,他一紙律師函直接要砸京東方的飯碗,要求立刻停產。
當時他覺得自己終於硬氣了一回,不用在客戶面前點頭哈腰了。
現在他才發現,硬氣是要有底氣的。而他的底氣,是建立在「京東方的技術一定抄了LG」這個前提之上的。
結果人家的技術根本不是抄的,是盛夏科技給的。而且給的是一套全新的、獨立的、完整的專利群。
這套專利群LG碰不得,繞不開,而且剛公開。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京東方可以合法地生產視網膜屏幕,而LG沒有任何辦法阻止。
更可怕的是什麼呢?
權英壽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萬一盛夏科技把這套專利授權給三星呢?
或者授權給夏普?
或者同時授權給好幾家?
那之前維持了十幾年的三足鼎立格局就徹底打破了。
LG不僅沒有了技術優勢,反而變成了劣勢。
因為LG之前的技術路線跟盛夏科技的完全不重疊,意味著想要追趕,就得從零開始。
而京東方已經跑了不知道多久了。
權英壽閉上眼睛,用手掌捂住了半張臉。
金在勛站在辦公桌對面,一言不發。
他跟了權英壽三年,見過這位上司發怒、見過他得意、見過他焦慮,但沒見過他這種表情。
這種表情叫做「我把自己玩進去了」。
辦公室的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最後還是權英壽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京東方那邊的行動,全部停掉。」
金在勛點頭:「好的,我馬上通知法務部。」
「等等。」
金在勛剛轉身,又被叫住了。
權英壽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盯著桌面上那份報告,像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再擬一封信給京東方。」
金在勛掏出隨身的筆記本,準備記錄。
權英壽斟酌了好一會兒,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語氣要誠懇。就說之前那封律師函是我們內部技術判斷失誤,相關責任人已經被嚴肅處理了。對因此給京東方造成的困擾表示誠摯的歉意。」
金在勛的筆停在半空中,抬頭看了權英壽一眼。
這個反差太大了。
兩周前還在放話說要告到京東方傾家蕩產,兩周後就要寫道歉信說自己搞錯了。
金在勛很想問一句:權總,這個「相關責任人」,指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