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非常明智地沒有問出來。
「擬好以後先給我看,」權英壽說,「要快。」
「明白。」
金在勛收起筆記本,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權英壽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開始回憶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走上這條不歸路的。
是蘋果的賈伯斯打電話來的那天。
那通電話里,賈伯斯言之鑿鑿地說京東方的屏幕技術一定是從LG偷的,讓LG牽頭起訴,蘋果會全力配合。
權英壽當時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
蘋果主動求合作,而且目標還是自己一直看不上的京東方。
他沒多想就答應了。
現在回想起來,賈伯斯自己可能也被蒙在鼓裡。
蘋果的工程師拆了紅米手機,看到屏幕背面的BOE標識,第一反應也是「這家中國公司不可能自己搞出來」。
這個邏輯鏈條看起來很合理:中國公司做不出頂級屏幕,所以一定是偷的,所以一定要告。
權英壽苦笑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賈伯斯助理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三秒,又放下了。
現在還不是跟蘋果攤牌的時候。
萬一盛夏科技的專利群里真有漏洞呢?
萬一技術部能找到繞開的方案呢?
他還得等。
但他心裡清楚,等待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失敗了。
兩周前他還在追著京東方跑,現在變成了他在祈禱京東方別來找他的麻煩。
世事無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與此同時,金在勛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擬那封道歉信。
他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這封信不好寫。
但你也不能寫得太含糊,人家京東方又不是傻子,兩周前你要砸人家的飯碗,現在你輕飄飄一句「搞錯了」就完了?
金在勛對著空白文檔發了五分鐘的呆。
然後他做了一件在LG內部很罕見的事情:他打開谷歌,搜索了一下「企業道歉信模板」。
搜出來的結果大多是公關危機處理的案例,標題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
什麼「品牌翻車後的求生指南」,什麼「當你的CEO說了不該說的話怎麼辦」。
金在勛覺得這些標題跟自己當下的處境莫名吻合。
他關掉谷歌,深吸一口氣,開始從頭寫。
「尊敬的京東方集團管理團隊:」
「我司此前就顯示技術專利事宜向貴司發出的相關函件,經內部覆核,系技術評估部門在未經充分驗證的情況下作出了錯誤判斷……」
寫到這裡,金在勛又停了。
「技術評估部門」。
這個鍋,技術部背得冤不冤?
當初是權英壽拍板決定發律師函的,技術部其實只提供了拆解報告,從頭到尾沒說過「京東方一定侵權」這種話。是權英壽自己看了報告之後做的判斷。
但道歉信里總不能寫「我們的負責人自己腦子一熱就發了律師函」吧。
金在勛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往下寫。
他用了四十分鐘,改了七版,終於整出了一封自己覺得還算過得去的信。列印出來,拿著往權英壽辦公室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面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金在勛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動。
過了兩秒,又傳來一聲。
金在勛果斷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信放在桌上,決定等十五分鐘再過去。
這十五分鐘裡,他又把道歉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改了兩個標點符號。
等他再次走到權英壽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裡面安靜了。
他敲了敲門。
「進來。」
權英壽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了不少,但眼睛有點紅。
金在勛假裝沒看見,把列印好的信放在桌上。
權英壽拿起來看了一遍,皺了皺眉。
「把『錯誤判斷』改成『信息不對稱導致的誤解』。」
金在勛點頭,掏出筆記下來。
「還有這裡,『相關責任人已被嚴肅處理』,把『嚴肅』去掉,改成『內部處理』。」
「好的。」
權英壽又看了一遍,把信放下。
「就這樣吧,改完之後今天就發出去。用正式函件的格式。」
金在勛應了一聲,拿起信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權英壽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在勛。」
金在勛回頭。
權英壽看著窗外,沒看他。
「你覺得京東方會接受道歉嗎?」
金在勛想了想,說了句實話:「不好說。」
權英壽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金在勛帶上門,快步走回自己工位。
他坐下來,先打開電腦把權英壽要求的兩處修改改了,然後重新列印了一份。
印表機嗡嗡響著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技術部同事的內部消息。
「在勛哥,方便出來喝杯咖啡嗎?有個事情想跟你說一下。」
金在勛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權英壽辦公室緊閉的門。
他回了一條:「什麼事情?電話里能說嗎?」
對方秒回:「不太方便,電話說不清楚。你來三樓茶水間吧。」
金在勛猶豫了兩秒,拿著剛列印好的信紙站起來,往電梯走去。
三樓茶水間,技術部的朴課長已經端著咖啡在等了。
看見金在勛走進來,朴課長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權總那邊什麼反應?」
金在勛沒接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朴課長不依不饒,換了個更直接的問法:「摔東西了沒有?」
金在勛的嘴角動了一下。
朴課長懂了,點了點頭:「摔了幾個?」
「你管幾個呢。」
「那就是不止一個。」朴課長咂了咂嘴,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
金在勛嘆了口氣,看了看四周,確認茶水間沒別人,才開口。
「跟你說個正經的,最近別去三十七樓找權總匯報工作。能發郵件的發郵件,能打電話的打電話,別當面去。」
朴課長眨了眨眼:「這麼嚴重?」
「比你想的嚴重。」金在勛說,「這段時間權總心情不會好,而且不是一天兩天能過去的。你們技術部有什麼日常的報告,正常走流程就行,別加急送到他桌上。」
「那要多久?」
金在勛想了想,沒給一個準確的數字,只說了一句:「比較久。」
朴課長端著咖啡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只說了句:「行,我知道了。」
金在勛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著咖啡往電梯走了。
朴課長站在原地,把咖啡喝完了,咂了咂嘴。
他回頭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
能讓權英壽摔東西的事情不多,上一次好像是一年前三星搶了一個大訂單。
那次權英壽消沉了兩個月。
這次?
朴課長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搖了搖頭,往技術部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