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頓時變得吵吵嚷嚷起來，大傢伙兒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激烈地討論著剛才的比賽。
並沒有人注意到，張教練一個人站在投影屏幕前面。
他拿著棋譜，把剛才三號桌那盤棋從頭到尾重新在腦海里擺了一遍。
等全都擺完之後，他站在那裡，盯著那張棋盤看了好長一段時間。
作為一個職業棋手出身、並且教了十幾年棋的資深教練，他這輩子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也見過太多路子野的怪才。
但是今天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棋路，卻給他帶來了一種說不清道明的詭異感覺。
那幾手令人驚艷的好棋，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運氣好湊巧下的。
那倒更像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全新思路，一種徹底脫離了人類傳統定式和棋理的下法。
「應該……是我自己想多了吧。」張教練搖了搖頭，隨手關掉了會議室的投影儀。
這一周裡邊，道場裡的氣氛多多少少有些微妙。
表面上看起來，大家的訓練還是照舊，每天復盤照舊，柯潔那張嘴也還是毒舌得不行。
但是到了私底下，關於那個「妙算」程序的討論，就從來沒斷過。
「你們這幾天研究那盤棋沒有？就是三號桌那盤。」
「看了看了，中盤那手棋確實是好，但是說實話，它前邊下的那些臭棋，也是真夠臭的。」
「我覺得這程序有點邪門啊，你們說，它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業餘五段吧，撐死了也就業餘五段。」
「業餘五段能下出那種神來之筆？」
「那業餘五段也下不出前邊那種昏招啊。」
這種私底下的討論，討論到最後也沒個結果。
因為妙算這東西表現出來的棋力，忽高忽低的，根本就沒有辦法用人類現有的段級位去衡量它。
它就像是一個偏科偏到極點偏科生，有的科目能考滿分，有的科目直接給你考個零蛋。
時間很快到了十二月三十一號，周五，也是跨年夜。
第二期直播，定在了晚上七點。
這一天道場特意放了半天假，不少學員的家裡人都過來接孩子，準備一起吃個年夜飯跨年。
柯潔的媽媽也專門過來了，給他帶了換洗的衣服，還提了一大袋子吃的。
「晚上跟媽媽出去吃個飯吧？聽說外面跨年可熱鬧了。」柯媽媽開口說道。
「不去。」柯潔連頭都沒抬，看著棋譜說道，「晚上還有比賽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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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比賽啊這麼重要？」
「妙算，圍棋AI，今晚是闖關賽第二境。」柯潔說出了早就想好的話。
「就是那個電腦下棋的東西？」柯媽媽不太懂圍棋界的這些新玩意兒，有些奇怪地問，「那個有什麼好觀摩的？」
「媽，這你就不懂了吧。」柯潔這會兒臉色挺嚴肅的，「這是圍棋史上的一件大事，我必須得在現場親眼見證。」
「見證什麼？」
「見證這電腦是怎麼被人給打爆的。」柯潔答道。
柯媽媽看著自己兒子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就不再勸了。
她把吃的放在桌上，又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就一個人離開了。
到了晚上七點，道場的會議室裡邊，又擠滿了人。
而且這一次，來的人比上周還要多。
這消息傳得快，上周看完直播的那些學員，回去跟沒看的學員一通吹噓描述，把大家的胃口全都給吊起來了。
到了最後，甚至連隔壁教室的幾個教練，都端著水杯跑過來湊熱鬧了。
「今天這是第二境了，對手全是業餘一段到二段的水平。」趙晨看著直播頁面上的介紹說道，「這水平可比上周那些人強多了。」
「青訓班的天才少年，還有一些資深的愛好者。」羋昱廷邊看手機邊念道，「定式掌握得很熟練，但是缺乏大局觀。」
「這個級別的選手，基本功方面肯定是沒問題的。」張教練在旁邊接話說道，「那程序要還是像上周那種下法，序盤落後一大截，中盤等著對手出錯，今天恐怕是行不通了。」
「業一業二的孩子，雖然大局觀差了點，但是局部的計算和定式，已經很少犯錯了。」
「再加上這些孩子好勝心都強，碰到電腦程式，那肯定都是全力以赴的。」
「我預測妙算今天輸定了。」柯潔往椅子上一坐，大聲說道，「上周賭三盤，趙晨賭四盤，今天看看咱們誰能猜對。」
「我估計妙算也就贏個兩三盤。」旁邊有學員附和著說道。
「程序這種東西，棋力都是固定的，又不會自己進步，人只要摸清楚它的套路，以後只會越下越好贏。」
「對啊，我以前聽說過那些圍棋程序，剛開始看著挺嚇人，下多了就發現全是死套路，把騙招一破就完蛋了。」
七點整，比賽正式開始。
一共六盤棋，六位人類挑戰者，清一色的業餘一段二段。
這其中甚至還有兩個是道場裡出來的青訓苗子，在業餘棋壇里也算是有小有名氣的。
開局前十五分鐘，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
「這妙算的序盤，下的還是這麼爛。」柯潔看著大屏幕點評道，「你們看這個一間低夾應的，這都什麼年代的老下法了。」
「不過你們發現沒有。」羋昱廷突然開話說道，「它比上周下的爛招要少了。」
「有嗎？」趙晨問了一句。
「有。」羋昱廷很肯定地說道，「上周它在序盤階段，至少有三四手棋是明顯的緩手或者惡手，今天下到現在，也就只有一手棋存在爭議。」
「一手和三四手，能有什麼區別？」柯潔順口說道，心裡卻沒表面上那麼不在意。
三十分鐘之後，這區別就真展現出來了。
一號桌，雙方進入了中盤戰鬥。
執白的人類棋手下出了一套非常複雜的定式變化，這個變化在業一業二的圈子裡，絕對算得上高難度操作了。
要是換作上周的比賽，妙算面對這種複雜的局面，十有八九是要出紕漏的。
但是今天，妙算的應對速度非常快，而且每一步落子，全都在關鍵點上。
「這個應對……」張教練看著屏幕，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是最新的定式研究成果啊，去年職業比賽里才剛剛出現的。」
「這電腦程式怎麼會知道這種下法？」
「肯定是提前給它輸入棋譜了唄。」有人在底下說道，「把職業棋手最近的棋譜全餵進去，它照著背不就行了。」
「背棋譜能背到這個地步？」張教練搖了搖頭說道，「定式是有很多分支變化的，對方只要一變招，光靠背譜的根本就接不上，你們看，現在人類棋手變招了，這程序的應對還是很穩。」
「這說明它是真的理解了這個定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