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
當這個詞用在一個電腦程式身上的時候，會議室里的好幾個人，心裡都升起一種古怪的感覺。
但他們偏偏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了。
接下來的棋局，一盤接著一盤地走到了終局。
一號桌，妙算勝。
二號桌，妙算勝。
到了三號桌，人類棋手在中盤階段下出了妙手，一度占據了明顯的優勢，會議室里甚至還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結果到了官子階段，妙算的防守滴水不漏，一點一點地把劣勢給追了回來，最後硬生生贏了半目。
「贏了半目……」趙晨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道，「這都能贏？」
四號桌，妙算勝。
五號桌，妙算勝。
六號桌，那個道場出身的青訓苗子，咬著牙拼到了最後一刻，但最終還是輸掉了比賽。
六盤棋，六場全勝。
比分是極其刺眼的六比零。
解說直播間裡，王七段說話的聲調都有些變了。
「各位觀眾，六比零，妙算以六比零的比分，乾脆利落地通過了第二境的考驗！」
「說實話，這樣一個結果，賽前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夠預料到。」
「上周的比賽里，妙算雖然拿到了五勝一負，但也暴露出了非常多的問題，當時我們大家都認為，面對第二境水平更高的對手，它會過得很艱難。」
「但是今天，它向我們展示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面貌。」
「序盤階段的失誤大幅度減少，中盤的戰鬥能力明顯提升，官子階段更是穩得讓人害怕。」
「要說最讓我感到震撼的是什麼？那就是它的進步速度。」
「從上周比賽結束到今天，一共才過了七天。」
「七天的時間，一個普通的人類棋手能進步多少？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講，肉眼幾乎是看不出來的。」
「但是這個程序，短短七天時間，棋力那是肉眼可見地漲了一大截。」
「如果它能一直保持這個進步速度的話……」
王七段說到這裡，突然打住了，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但是此刻會議室里的所有人，心裡都很清楚他想說什麼。
如果它真能一直保持這種鬼神一樣的進步速度，那接下來的第三境、第四境、第五境，甚至是最終的第六境，真的能有人擋得住它嗎？
整個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種死一樣的安靜。
剛才還在吵吵嚷嚷的一群半大孩子，此刻全都在盯著大屏幕上那個六比零的比分，沒有一個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趙晨才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聽起來乾巴巴的。
「這東西……進步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才七天啊，上周還在那裡下那麼多臭棋，這周直接就六比零掃過了。」
「電腦程式不應該都是死板的嗎？它怎麼還會自己進步啊？」
「我之前聽我表哥提過一嘴，這東西好像叫什麼機器學習。」旁邊有個學員弱弱地補充了一句，「意思就是它能自己跟自己下棋，越下棋力就越強。」
「自己跟自己下？」趙晨整個人都愣住了，「那它一天能下多少盤棋啊？」
「具體不知道，但肯定比咱們人類下的多得多。」
這話一出口，在場的這群圍棋天才們，背脊上都隱隱有些發涼。
這其實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數學題，更是職業棋手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現實。
人類棋手，一天能下幾盤高質量的對局？頂多兩三盤也就到頭了，下多了腦子全是糊的，根本保證不了質量。
可是程序呢？
這東西不用吃飯，不用睡覺，不知道累，更沒有所謂的心態波動。
它一天能下一千盤？還是一萬盤？
只要每一盤棋都能讓它變強那麼一丁點……
這就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都幹嘛呢，一個個耷拉著腦門。」
柯潔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了起來，直接打破了這份壓抑。
他站起身來，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臉上依然是那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囂張模樣。
「不就是贏了幾個業一業二的嗎？看把你們給嚇的。」
「業一業二現在是個什麼水平？說句難聽的，無非就是基本功稍微紮實一點的愛好者罷了。」
「它現在進步快，那是因為它之前的起點太低了，一個原本考二十分的差生，一下子進步到六十分，看起來當然快了，等它考到了九十分，再想往上走提高一分，那都是難如登天。」
「圍棋這門手藝，越往上走就越難，這不是最基本的常識嗎？」
「等它到了第三境，碰到那些地方上的棋王，面對那些野路子的亂戰，到時候夠它喝一壺的。」
「更別說什麼第四境第五境了。」
「再說了，不還有我擱這兒鎮著呢嗎。」柯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聲說道，「第六境要是真能被它給闖到了，到時候有我在。」
「我非得讓這電腦程式好好知道知道，什麼叫作人類棋手的底蘊。」
這一番話被他說得擲地有聲，原本有些壓抑的會議室，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不少。
「也是，柯潔這話說的沒毛病。」
「業一業二確實說明不了太多問題。」
「就是，等它真能過了第三境，咱們再來操心也不遲。」
大家開始說說笑笑地散了場，跨年的準備去跨年，不出去的就結伴回宿舍。
這其實就是語言的藝術，柯潔這幾句話，表面上是在貶低程序、安撫眾人，實際上不過是在強行給大伙兒打強心針罷了。
柯潔回到宿舍之後，按照流程洗漱、關燈，然後躺在床上。
然而過了整整十分鐘，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黑暗當中，他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都是今天晚上那六盤棋的細節。
尤其是五號桌的那盤棋，妙算在中腹下的那手肩沖，落子的時機可以說是刁鑽到了極點，他剛才在腦子裡復盤盤算了半天，都沒能完全把那一手棋給想透徹。
還有三號桌的那個官子，半目的勝負，那種精細到極致的控制能力，別說是業餘棋手了，就算是現在的職業棋手裡邊，也沒幾個人敢打包票說自己能穩穩做到。
最關鍵的是，這種進步速度。
僅僅過了七天啊。
「靠。」柯潔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一把扯過被子蒙在了頭上。
又過了十分鐘，他突然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在黑暗裡摸索著打開了床頭的小檯燈，接著從枕頭底下翻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熟練地登錄微博，註冊了一個全新的微博小號。
給這個小號取的名字，叫作「妙算全球後援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