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走得不快也不慢，步頻正好卡在那種能讓客人覺得很舒服、又不會落後的節奏上。
干體制內機關工作的，連領路走路這門功夫，其實私底下都是專門練過的。
兩個人走到了辦公室門口，小李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房門。
房間裡面很快就傳出來一聲聲音：「進來。」
小李推開門，領著夏冬走進去，說道：「主任，夏總到了。」
「好，你先去忙你的吧。」張主任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來，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說道：「小夏，過來坐。」
小李慢慢地退了出去，順手把辦公室的房門給關上了。
當房門合上的那一刻，這屋子裡的氣氛立刻就有些不一樣了。
剛才在走廊里那一套迎來送往的客套話，全都被擋在了這扇門外面。
這會兒屋子裡，就只剩下一壺泡好的茶，還有兩個茶杯。
張主任伸手給夏冬倒了一杯茶，慢慢地推到了夏冬的面前。
「烏鎮大會細則的事情，咱們不著急。」張主任邊端茶邊說道：「我今天先問你另外一件事。」
「您說，主任。」夏冬答道。
「前兩天網上可熱鬧得很啊。」
張主任端著茶杯，吹了吹熱氣，說道：「到處都在傳，說你們盛夏科技準備要上市了，而且還是去美國那邊上市，這件事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重頭戲終於來了。
夏冬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
今天這場談話，關於烏鎮大會的那些合作細則，只不過是個順帶聊聊的由頭，真正的大事，其實就是盛夏科技去美國上市的傳聞。
張主任連彎子都懶得繞，剛坐下三句話就直接切中了主題。
部里對這件事情的關注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你們公司到底是怎麼考慮的？」張主任把茶杯放到了桌上，語氣顯得很隨意，就跟平常嘮家常一樣，說道：「是不是在公司發展上，遇到了什麼具體的困難了？」
停頓了一下，張主任又補充了一句。
「盛夏科技是國家非常重視的企業，要是真的遇到了困難，可千萬別自己硬扛著，不管是資金上的困難，還是政策上的需求，咱們都可以好好坐下來聊聊。」
張主任這幾句話講得相當漂亮。
關心的確是真關心，但是這官場上的話，得學會拆開來、揉碎了去品。
這話里的第一層潛台詞，是告訴你盛夏科技是國家重點關注的企業，這是給公司定下了身份。
第二層潛台詞，既然是國家重點關注的企業，那公司的去向就不完全是你一家民營企業說了算的事情，你想去哪裡上市，不能擅自決定。
至於這第三層潛台詞，那就是給出了籌碼，只要你有困難，國家可以出面幫扶，給資金、給政策，但前提是你要留在國內。
領導說話就是這樣，看似是在關照你，實際上規矩和紅線早就已經明明白白地劃出來了。
全程沒有出現「監管」兩個字，也沒有出現「限制」兩個字，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你紅線在什麼地方。
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夏冬自然是把這些潛台詞全聽懂了，而且他心裡也很理解。
盛夏科技發展到了今天這個規模，掌握著多麼龐大的用戶數據，夏冬自己心裡最明白。
快看網的內容推送，微信的人際社交鏈條，盛夏作業系統里的用戶使用習慣，隨便拿出來哪一項，那可都是涉及上億用戶的核心數據。
這麼龐大的數據體量保存在一家民營企業手裡，國家要是不來詢問情況，那才是極不正常的事情。
更何況，這些年來國家在政策扶持上給盛夏科技提供了非常多的照顧與便利。
現在人家有關部門過來關切地問上一問，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其實很多人都不太明白，當年那些網際網路大公司跑去美國上市，根本就不是去敲個鐘那麼簡單的事情。
你的公司在中國運營，數據在中國產生，伺服器也放在中國的機房裡，結果你跑去美國上市，必須要接受美國那邊的監管，還要按照要求公布大量的企業核心數據。
這中間涉及到的安全隱患，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所以後來國家才出台了嚴格的數據安全審查機制，想要去海外上市，就必須先通過國內的安全審查。
當然了，那些都是後來發生的事情了。
眼下畢竟才是2010年，很多明確的規矩和條文還沒有完全建立起來。
但是像張主任這種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江湖，政治敏感度可比紙面上的規矩要來得更快。
紙上面雖然還沒寫明規矩，但不代表他心裡對這事沒數。
夏冬稍微思索了一下，並沒有正面回答去美國上市到底是真是假。
「張主任，我們盛夏科技非常感謝領導和國家的關心。」
夏冬在沙發上坐正了身子，說道：「將來不管盛夏科技走到哪一步，我們都一定會在科技自立自強這條路上，繼續把工作做好。」
夏冬這句話說得相當有水平。
關鍵就在於「繼續」這兩個字上。
啥叫繼續？
繼續這兩個字的意思，代表著盛夏科技在此之前就已經把這件事做成了。
他沒有用「我們爭取做到」或者「我們努力做到」這種虛無縹緲的詞，他表達的是我們一直在做，以後也會順著這個方向接著做。
這就是對話里的第一層潛台詞，向領導展示盛夏科技自身的實力與底氣。
而這第二層潛台詞，就是在向部門表明立場，說明盛夏科技沒有忘記根本，不光是為了商業賺錢，該承擔的社會責任也會繼續承擔下去。
夏冬就用這麼一句簡短的話，既表達了忠心，又沒有給出任何過度的硬性承諾。
張主任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瞅了夏冬一眼。
隨後，張主任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這個小子。」張主任指了指夏冬，笑著說道：「我這還沒開始正經問你呢，你倒是先把忠心給表上了。」
「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聽你聊聊實際困難的，可不是聽你在我面前背匯報材料的。」張主任繼續說道。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批評人，但張主任臉上的笑意已經出賣了他。
潛台詞非常明確：你剛才這番表態我很滿意，立場沒有問題。
不過光會說好聽的場面話還不夠，接下來必須得拿出點實際乾貨來。
夏冬嘿嘿笑了笑，順著張主任給的台階說了下去。
「主任，我剛才說的真不只是表忠心，那確實都是我的心裡話。」夏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水，說道：「不過要說起困難來，我們公司現在還真遇到了，而且這困難還挺大的。」
「哦？」張主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說道：「那你具體說說看。」
「盛夏科技現在的業務規模做得有些太大了。」
夏冬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說道：「大到了什麼程度呢，根據我們自己的消息渠道反饋，美國那邊的相關勢力，已經準備要採取手段限制我們公司的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