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主任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心裡突然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在監管部門幹了這麼多年,他經手過的企業家可以說是多如牛毛。
這其中有跑到他面前哭窮要補貼的,有張口閉口要優惠政策的,也有拿著漏洞百出的項目書來騙錢的。
甚至還有不少人在外面闖了禍,第一反應就是跑過來找各種關係平事的。
但像夏冬這種風格的企業家,他是真的很少見到。
明明只要張張嘴就能順理成章要到的國家支持,這年輕人偏偏給咽回了肚子皮里,甚至還能反過來站在國家的角度,把這筆戰略大帳算得清清楚楚。
更難能可貴的是,夏冬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坦蕩,完全沒有任何表演和虛偽的痕跡。
人家不是不需要支持,而是有底氣不要,選擇靠自己的本事去硬扛。
這才是真正的城府和格局。
「小夏啊。」
張主任緩緩開口說道。
「我幹這份監管工作,跟全天下各種各樣的企業家打了半輩子的交道。」
「咱們國家要是能多出一些像你這樣的企業家,我們這些人的監管工作,可就好做太多了。」
這番評語說得非常平實。
但身邊熟悉張主任的人心裡都清楚,這位向來以嚴厲著稱的主任,一年到頭也絕對夸不了幾個人。
夏冬嘿嘿笑了笑。
「主任您真是過獎了,我主要就是怕給國家添亂,到時候再被您給收拾了。」
「你小子啊。」
張主任被他這句話給逗笑了,伸出手指了指夏冬。
「行了,正事咱們就說到這裡。」
張主任擺了擺手說道。
「關於去華爾街上市這個事情,你該怎麼推進就怎麼推進。」
「但記住一點,一定要把安全的邊界給我守死了。」
「哪些是核心的技術,哪些只是用來炒作的概念,你回頭列一份詳細的單子出來,部里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至於數據安全這塊,你自己心裡拎得清輕重,我就不多廢話了。」
「等真到了走官方流程那一步,該有的安全審查一道程序都不能少。」
「那是肯定的,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夏冬答應得非常乾脆利落。
「還有一點。」
張主任收起笑容,面色嚴肅地看著他。
「華爾街那幫搞金融的資本家,向來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你跟他們打交道做生意,自己多留幾個心眼。」
「別到時候錢沒套著,反而把自己給賠進去了。」
「主任您就放寬心吧。」
夏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是論起吃人這本事,我也絕對不是吃素的。」
張主任忍不住失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今天正事也聊得差不多了。」
張主任端起手邊的茶壺,親自給夏冬的杯子裡續上了熱茶。
「關於烏鎮大會的那些具體細則,今天時間不太夠了,我後面還有個會,改天我讓小李專門跟你約個時間,咱們開個會詳細過一遍。」
「好嘞,聽憑主任安排。」
「對了。」
張主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狀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你們那個妙算系統,下周五是不是準備搞第三期直播了?」
「對的,第三期主要是對陣業餘三段到五段的圍棋選手。」
「行,到時候要是有空,我也去看看直播。」
張主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這在官場上顯然已經是準備送客的意思了。
「你回去順便替我問問妙算,看看它以後敢不敢跟我這個老頭子下一盤棋。」
夏冬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立馬笑了起來。
「它肯定是不敢拒絕的。」
夏冬說道。
「畢竟機器又不懂下業務棋,不過就是不知道主任您到時候敢不敢輸給它了。」
「我會輸給它?」
張主任眉毛微微一挑。
「它要是真能贏了我,那說明你們研發的技術確實厲害,我心裡高興。」
「它要是輸給了我,那說明我厲害,我心裡也得高興。」
「合著不管結果怎麼樣,贏家全都是我啊。」
夏冬站在原地仔細一想,發現還真就是這麼個邏輯。
在這個體制內的老江湖面前,輸贏早就已經被人家給玩明白了。
有些人,輸也有輸的贏法,這就是境界。
從張主任的辦公室里推門出來,秘書小李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一路客客氣氣地把他給送到了樓下大門口。
「夏總,您慢走。」
小李在大門口微微躬了躬身子。
「辛苦小李哥了。」
夏冬客套了一句,隨後伸手拉開車門上了后座。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了部委大院,夏冬整個人脫力般地靠在軟乎乎的沙發后座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今天這極其關鍵的一關,過得比他預想中的要順利不少。
張主任從頭到尾雖然態度溫和,沒有故意去為難他,但問出來的每一個問題,全都精準地打在了關鍵要害上面。
要不是他提前在腦子裡把整條邏輯鏈條全都盤得嚴絲合縫,今天想要從那個辦公室里全身而退,恐怕還真沒那麼容易。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部里的態度,其實早就不聲不響地借著張主任的嘴給遞出來了。
上頭並不反對你折騰,甚至在關鍵時刻還願意站出來給你兜底,資金和政策上的支持也都好商量。
但唯獨只有一條紅線絕對不能碰,那就是真正核心的技術,一絲一毫都不能流到國外去。
而這恰恰與夏冬自己心中的盤算,完全撞在了一個方向上。
夏冬今天親自跑這一趟,要的無非就是那張「上面沒有意見」的默許通行證,好讓他能徹底放開手腳去華爾街割韭菜。
現在,這張通行證終於穩穩噹噹地拿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