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赤霧隨著日頭升起，開始緩慢變色。
起初只是貼著地面流動的淡紅霧絲。
越往前走，顏色越深。
不到半個時辰，周圍山石、灌木與低矮草葉，便全部籠罩在一層暗赤色霧氣中。
遠處景物逐漸模糊。
幾座原本還能看清輪廓的赤色山峰，也只剩下若隱若現的暗沉陰影。
燥熱氣息沿著山谷不斷匯聚。
空氣里的硫磺味越來越重，其中夾雜的腥甜氣味，也比外圍濃郁了數倍。
嗤！
一縷暗赤霧氣落在陸雨晴體外的淡青光幕上。
避瘴符形成的靈光輕輕一顫。
霧氣迅速化作一縷黑煙，卻在光幕表面留下了米粒大小的暗紅斑點。
陸雨晴低頭看了一眼。
體內法力隨之運轉。
避瘴靈光微微亮起，那點暗紅斑痕才被緩緩驅散。
「這裡已經接近外圍與中層的交界。」
陸雨晴壓低聲音提醒道：「再往前，赤霧中的火煞與毒素都會大幅提升。」
「尋常一階避瘴符，最多只能支撐兩個時辰。」
「若是遇到地火噴涌，時間還會更短。」
顧青山輕輕點頭。
「繼續走。」
顧青山說完，便繼續向山谷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
枯木拐杖每次落下，都會在暗紅色山石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圍赤霧翻湧。
那層看似薄弱的護體靈光始終貼在體表，任由火煞與毒氣不斷衝擊，也沒有出現絲毫破碎跡象。
陸雨晴跟在後方，目光不由落在顧青山背上。
蒼老。
佝僂。
氣血枯敗。
從外表看去，顧青山就像一位壽元將盡，只能勉強維持築基修為的老年散修。
可是，陸雨晴心裡十分清楚。
這些全部都是偽裝。
當年天玄山脈中的那一幕，直到現在，依舊清晰地留在她的腦海里。
那時的厲前輩看上去只有鍊氣七層。
氣息衰弱，面容蒼老，行走時甚至需要拄著一根木杖。
同行三人見他年邁，又察覺不到什麼強大氣息，便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若不是陸雨晴察覺情況不對，及時開口提醒，又主動與那三人拉開距離，她的下場未必會比他們好上多少。
更讓她無法忘記的，是那頭幽鱗豹。
二階初期妖獸。
鱗甲堅硬，速度極快，尋常築基初期修士遇上都要謹慎應對。
可在厲前輩面前，那頭幽鱗豹甚至沒有撐過一息。
一指落下。
暗金劍光貫穿妖獸頭顱，連帶著後方山石一同炸裂。
那種威力，絕不是鍊氣修士能夠擁有。
如今數年過去。
陸雨晴已經從當初那個涉世未深的鍊氣弟子，成為築基初期巔峰修士。
見識越多。
她心中的震動反而越深。
當年厲前輩究竟是什麼修為？
築基中期？
築基後期？
又或者，已經接近了假丹層次？
陸雨晴無法確定。
她只知道，自從顧青山進入水雲宗以後，始終將自身隱藏得極好。
對外顯露出的身份，不過是一名氣血枯敗、不擅爭鬥的老年客卿丹師。
平日深居簡出。
按時交付宗門丹藥，從不與人結怨，也極少離開自己的靈峰。
即便偶爾有人登門求丹，他也只是按照宗門規矩收取報酬，不多拿一塊靈石，不少煉一枚丹藥。
這樣的人，實在太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若不是親眼見過顧青山出手，陸雨晴恐怕也會覺得。
這位厲客卿只是煉丹造詣不錯，鬥法手段卻十分尋常。
「財不露白，術不輕顯。」
陸雨晴心中默念。
這是她母親許素微常說的一句話。
只是以前的她始終不以為意。
身為假丹長老之女，又在水雲宗內長大，她從未真正缺過什麼修煉資源。
尋常鍊氣弟子需要拿命去爭的丹藥、靈石與法器，她只需開口，母親便會替她準備妥當。
直到那次離宗歷練，她才第一次看清修仙界的真實模樣。
弱者露財，便是取死。
強者顯能，同樣會引來更多強者的窺探。
真正能夠活得長久的人，往往不會將所有底牌擺在明面上。
厲前輩顯然深諳此道。
陸雨晴甚至有些慶幸。
當年自己雖然歷練極少，卻沒有跟著那三個蠢貨同流合污。
若她當時也被貪念蒙住心神，哪怕只是出言附和一句，今日恐怕早已化作天玄山脈里的一堆枯骨。
更不可能得到顧青山的青睞與庇護。
極品築基丹。
《百蟲御靈術》的交易。
還有今日這場赤霧山脈之行……
這些機緣，看似是她自己謀劃所得。
實際上，若沒有當年那一次正確選擇，一切都不會發生。
想到這裡，陸雨晴心中最後一點不安漸漸散去。
顧青山既然敢進入赤霧山脈深處，必然有把握全身而退。
自己需要做的，只是跟緊腳步，不要自作聰明。
兩人繼續前行。
山谷逐漸收窄。
原本還能容納十幾人並肩而行的山道，慢慢縮至不足三丈。
兩側赤色岩壁越來越高，表面布滿被地火灼燒後留下的黑色痕跡。
一些拇指粗細的裂縫中，不斷向外吐出暗紅霧氣。
越往前。
地面溫度越高。
陸雨晴腳下的軟靴雖然是一件一階上品法器，踩在山石上時，依舊能感覺到一陣陣灼熱透過鞋底傳來。
她取出那枚留影玉簡。
神識探入其中，將眼前地形與玉簡內的路線逐一對照。
片刻後。
陸雨晴腳步忽然停下。
前方數百丈外，兩側山壁猛然向內收縮，形成一道只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狹窄峽口。
其中幾塊山石表面，殘留著一些暗紅色黏液。
黏液已經乾涸大半。
邊緣卻依舊冒著絲絲熱氣，將附近岩石腐蝕出密密麻麻的淺坑。
陸雨晴看見這些痕跡，神色頓時變得凝重。
「厲前輩。」
顧青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何事？」
「前面就是赤石峽谷。」
陸雨晴將神識從玉簡中收回，又仔細查看了一遍四周地形。
「我後來買到的新版路線圖裡提到過，去年有一群赤火蜈蚣遷到了這裡。」
「數量不少？」
「具體數量不明。」
陸雨晴搖了搖頭。
「繪製路線圖的散修只在峽谷外圍看見過幾條一階中品赤火蜈蚣，沒有繼續深入。」
「不過，他曾在夜間聽到峽谷深處傳來妖獸嘶鳴，聲音極大，還伴隨著地火噴涌。」
「據他判斷，裡面很可能藏著一頭二階赤火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