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渝綺冰雪聰明,如何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
「這麼說,岳驍騎是覺得,此曲不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飄入岳笠鼻中。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緊繃。
高履行在一旁干著急,不知道該怎麼插話。
門外,韋通和那個申國公府的護衛,依舊如兩尊雕塑。
岳笠坦然地點了點頭。
「曲子本身,並無不佳。」
「只是,略顯單薄了些。」
單薄?
孟渝綺的黛眉輕蹙。
這首《春江月》乃是前朝大家所做,流傳甚廣,不知多少文人墨客為之傾倒,到了他嘴裡,竟只得了一個「單薄」的評價。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既然岳驍騎覺得此曲單薄,想來,定是聽過更為豐滿厚重之佳作了?」
「渝綺洗耳恭聽,還望岳驍騎不吝賜教。」
她盈盈一拜,姿態放得極低。
高履行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這傢伙,裝逼裝脫靶了吧?
人家正主都找上門了,看他怎麼收場。
岳笠看著眼前的女子,心裡暗道一聲麻煩。
他哪裡懂什麼曲藝。
他只是一個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普通人,聽過的神曲,比這時代的皇帝吃過的鹽都多。
隨便拿一首出來,都是降維打擊。
可這玩意兒怎麼解釋來源?
總不能說,是自己原創的吧。
詩詞還能推說是偶得靈感,這作曲,可是實打實的專業活。
「賜教不敢當。」
岳笠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情。
「在下於音律一道,一竅不通。」
「只是……」
他話鋒一轉。
「早年在鄉野之間,曾聽過一位老先生哼唱過一首曲子,印象頗深,覺得甚是動聽。」
又是鄉野老先生!
高履行差點一口酒噴出來。
這傢伙是跟鄉下老頭槓上了嗎?
寫詩是鄉野老先生教的,現在連聽個曲子都是鄉野老先生唱的。
這老先生是何方神聖,簡直是行走的藏經閣啊!
孟渝綺也是一怔,她沒想到會是這麼個答案。
「鄉野老先生?」
「對。」岳笠一臉誠懇地點頭,「那位老先生居無定所,四海為家,我與他也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他把這個萬能的擋箭牌又抬了出來。
孟渝綺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那……岳驍騎可否,將那首曲子哼唱出來,讓渝綺品鑑一二?」
她不信。
她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鄉野老先生,能教出寫下「我輩豈是蓬蒿人」的狂士。
這不過是他的託詞。
今天,她非要把這個託詞給撕開,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這……」岳笠面露難色,「在下五音不全,怕是會污了大家的耳朵。」
「無妨。」孟渝綺堅持道,「渝綺只想聽聽,能讓岳驍騎覺得『動聽』的曲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高履行也在一旁起鬨:「對啊岳兄,別藏著掖著了,快唱來聽聽!我也好奇得很,到底是什麼神仙曲子,讓你連孟大家的《春江月》都看不上。」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再推辭,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岳笠嘆了口氣,像是被逼得沒辦法。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獻醜了。」
他清了清嗓子。
「那首曲子,沒有名字,那位老先生說,是他年輕時遊歷東海之濱,有感而發所作。」
「我只記得其中幾句詞,和大致的調子,就哼唱給二位聽聽吧。」
岳笠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微風拂面,吹動他的衣袍。
高履行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咧嘴笑著,準備欣賞岳笠如何出醜。
孟渝綺則抱著琴,安靜地跪坐著,她倒要看看,這個男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整個胡月樓,因為三樓的動靜,都安靜了許多。
無數雙耳朵,都豎了起來。
岳笠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窗外流淌的河水,以及河上飄蕩的畫舫。
他醞釀著情緒,仿佛在追憶那位「鄉野老先生」哼唱此曲時的場景。
片刻之後,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靜的包房內響起。
沒有伴奏,只有清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僅僅一句,孟渝綺的身體就僵住了。
這詞…
這曲調…
與大唐流行的所有詞牌、曲牌,無一相似,卻又帶著一種古樸蒼涼的韻味,直擊人心。
高履行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岳笠的聲音繼續傳來,不疾不徐。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穿過門窗,飄向樓下。
樓下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瞬間鴉雀無聲。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歌聲婉轉,帶著一絲灑脫,一絲悵惘。
孟渝綺抱著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手心。
她痴迷音律,一生所學,皆在此道。
可今日,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個男人的清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這不是技法,這是意境。
是她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觸及的境界。
高履行已經完全呆住了,他張著嘴,手裡的酒杯傾斜,酒水灑了一身也毫無察覺。
門外,韋通和那位申國公府的護衛,依舊如門神般站立。
可他們的呼吸,卻不自覺地放緩,生怕驚擾了這天籟之音。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岳笠的歌聲里,情緒開始遞進,那份離愁別緒,仿佛化作了實質,瀰漫在空氣中,讓聞者心酸。
樓下,有感性的姑娘已經開始用手帕偷偷抹淚。
那些自詡風流的才子,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剛才吟詠的那些風花雪月,與此曲一比,簡直就是無病呻吟,俗不可耐。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最後一句,岳笠的聲調陡然拔高,充滿了豁達與通透,仿佛勘破了世間萬千煩惱。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歌聲落下。
餘音,卻仿佛還在樑上縈繞,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