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履行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岳笠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弟,享受著這份紅利,也最明白這份紅利有多麼重要。
「我明白了。」
高履行長嘆一口氣,重新端起酒杯。
「可你想過沒有,贅婿的身份,在你地位低的時候,是助力。可將來,等你真正站到高處,它就會變成最大的阻礙。」
「它會成為你一輩子的污點,成為政敵攻訐你的最佳利器。」
岳笠笑了。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
「一隻還沒學會飛的雛鳥,去擔心天上的雷霆,是不是太早了點?」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的我,首先要做的,是藉助衛國公府這陣風,讓自己飛起來。」
高履行看著岳笠,心中只剩下兩個字。
通透。
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把世事人心看得太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去得到。
入贅,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清醒到可怕的算計。
「岳兄,我服了。」
高履行舉杯:「之前是我淺薄了,我自罰三杯!」
他說著,連飲三杯,面色更加紅潤。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聲音很輕,伴隨著環佩叮噹和衣袂摩挲的細響。
房門被輕輕推開。
公孫大娘並未進來,只是側身讓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尋音。
她懷裡抱著一張古樸的七弦琴。
而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穿紫色紗裙的女子。
孟渝綺。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張素麵朝天,卻比那日濃妝艷抹時更添幾分清水芙蓉般的清麗。
她沒有看高履行,也沒有理會屋內的酒菜。
她徑直走到岳笠的桌案前,無視了高履行的存在,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跪坐在了岳笠身側的軟墊上。
動作優雅,行雲流水。
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瞬間鑽入岳笠的鼻腔。
高履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什麼情況?
孟大家不是出了名的清高麼,怎麼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
「岳公子。」
孟渝綺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小女子近日偶得一曲,自覺尚可,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聽聞公子在此,特來叨擾,想請公子幫忙品鑑一二。」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
岳笠有些頭大。
他懂個屁的音律。
聽個《兩隻老虎》還行,這種高雅藝術,他就是個純外行。
但他沒有拒絕。
「孟大家客氣了,能聆聽大家新曲,是在下的榮幸。」
他微笑著點頭應允。
孟渝綺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從尋音手中接過七弦琴,輕輕放在身前。
又讓尋音點上了一小爐龍涎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孟渝綺調了調琴弦,試了幾個音。
她跪坐在那裡,紫色的裙裾鋪散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睡蓮。
纖細的腰肢,挺直的脊背,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只一個側影,就足以讓滿樓的男人失魂落魄。
叮——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
孟渝綺的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婉轉的樂聲,如流水般從她指下淌出。
高履行原本還想說什麼,聽到這琴聲,便閉上了嘴,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一臉沉醉。
這琴聲有一種魔力。
它不激烈,也不高亢,卻像一隻溫柔的手,能撫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
漸漸的。
樓下原本喧鬧的談笑聲,吟詩聲,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側耳傾聽。
「是孟大家的琴。」
「這曲子,是《春江月》吧,我聽過一次,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怪了,孟大家不是從不輕易在白日彈琴的嗎?」
「你忘了?正主在樓上呢。」
竊竊私語聲在寂靜中響起,又很快壓低,生怕驚擾了那絕妙的琴音。
「哪位正主?」有不明所以的人小聲問。
旁邊的人用下巴朝樓上點了點。
「還能是哪位,武舉狀元,岳笠岳驍騎。」
「我聽說,當時孟大家親自開口邀他上樓一敘,他理都沒理,直接留下一句『我輩豈是蓬蒿人』就走了,那叫一個瀟灑。」
「嘖嘖,這可是天大的面子沒給啊。」
「所以說,今天這琴,怕不是彈給咱們聽的。」
「你是說,孟大家這是……想找回場子?」
「有好戲看了。」
樓下眾人的心思活絡起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
包房內。
高履行閉著雙目,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好曲,好琴。」
他由衷地讚嘆。
岳笠卻沒什麼反應。
他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然後又伸出筷子,夾了一塊剛上來的水晶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這曲子,在他聽來,太過平淡。
旋律簡單,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個音階,沒什麼起伏,更談不上什麼複雜的編曲和情感遞進。
就像是後世小學生練琴的練習曲,規規矩矩,工工整整,卻也枯燥乏味。
不能說不好聽,只能說,也就那樣。
他這副百無聊賴,只顧著乾飯的模樣,與旁邊聽得如痴如醉的高履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錚——!
一聲刺耳的雜音,琴音戛然而止。
那流暢的樂曲像是被人攔腰斬斷,突兀地消失在空氣中。
樓下眾人發出一陣惋惜的騷動。
「欸?」
高履行猛地睜開眼,臉上的陶醉變成了錯愕。
「怎麼停了?這剛到好處啊。」
孟渝綺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方才一曲,污了岳驍騎的耳朵,小女子在此賠罪。」
高履行連忙打圓場:「孟大家說笑了,如此仙樂,我等凡夫俗子聽得是如痴如醉,何來污耳朵一說。」
孟渝綺卻不接他的話,只是看著岳笠。
「岳驍騎似乎,並不喜歡這首《春江月》。」
這話不是疑問,是陳述。
高履行一愣,扭頭看向岳笠,才發覺自己這位朋友從頭到尾都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吃菜喝酒。
岳笠笑了笑。
「大家說笑了。」
他這話說的滴水不漏,誇了琴,誇了技法,唯獨沒夸曲子本身。
聰明人之間說話,點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