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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品鑑

2025-12-20 01:30:15 作者: 佚名

  高履行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岳笠說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弟,享受著這份紅利,也最明白這份紅利有多麼重要。

  「我明白了。」

  高履行長嘆一口氣,重新端起酒杯。

  「可你想過沒有,贅婿的身份,在你地位低的時候,是助力。可將來,等你真正站到高處,它就會變成最大的阻礙。」

  「它會成為你一輩子的污點,成為政敵攻訐你的最佳利器。」

  岳笠笑了。

  「未來的事,未來再說。」

  「一隻還沒學會飛的雛鳥,去擔心天上的雷霆,是不是太早了點?」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的我,首先要做的,是藉助衛國公府這陣風,讓自己飛起來。」

  高履行看著岳笠,心中只剩下兩個字。

  通透。

  

  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年輕人,把世事人心看得太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去得到。

  入贅,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清醒到可怕的算計。

  「岳兄,我服了。」

  高履行舉杯:「之前是我淺薄了,我自罰三杯!」

  他說著,連飲三杯,面色更加紅潤。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聲音很輕,伴隨著環佩叮噹和衣袂摩挲的細響。

  房門被輕輕推開。

  公孫大娘並未進來,只是側身讓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尋音。

  她懷裡抱著一張古樸的七弦琴。

  而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穿紫色紗裙的女子。

  孟渝綺。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張素麵朝天,卻比那日濃妝艷抹時更添幾分清水芙蓉般的清麗。

  她沒有看高履行,也沒有理會屋內的酒菜。

  她徑直走到岳笠的桌案前,無視了高履行的存在,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跪坐在了岳笠身側的軟墊上。

  動作優雅,行雲流水。

  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瞬間鑽入岳笠的鼻腔。

  高履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什麼情況?

  孟大家不是出了名的清高麼,怎麼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

  「岳公子。」

  孟渝綺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小女子近日偶得一曲,自覺尚可,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聽聞公子在此,特來叨擾,想請公子幫忙品鑑一二。」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

  岳笠有些頭大。

  他懂個屁的音律。

  聽個《兩隻老虎》還行,這種高雅藝術,他就是個純外行。

  但他沒有拒絕。

  「孟大家客氣了,能聆聽大家新曲,是在下的榮幸。」

  他微笑著點頭應允。

  孟渝綺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從尋音手中接過七弦琴,輕輕放在身前。

  又讓尋音點上了一小爐龍涎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孟渝綺調了調琴弦,試了幾個音。

  她跪坐在那裡,紫色的裙裾鋪散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睡蓮。

  纖細的腰肢,挺直的脊背,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只一個側影,就足以讓滿樓的男人失魂落魄。

  叮——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

  孟渝綺的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動。


  婉轉的樂聲,如流水般從她指下淌出。

  高履行原本還想說什麼,聽到這琴聲,便閉上了嘴,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一臉沉醉。

  這琴聲有一種魔力。

  它不激烈,也不高亢,卻像一隻溫柔的手,能撫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

  漸漸的。

  樓下原本喧鬧的談笑聲,吟詩聲,都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側耳傾聽。

  「是孟大家的琴。」

  「這曲子,是《春江月》吧,我聽過一次,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怪了,孟大家不是從不輕易在白日彈琴的嗎?」

  「你忘了?正主在樓上呢。」

  竊竊私語聲在寂靜中響起,又很快壓低,生怕驚擾了那絕妙的琴音。

  「哪位正主?」有不明所以的人小聲問。

  旁邊的人用下巴朝樓上點了點。

  「還能是哪位,武舉狀元,岳笠岳驍騎。」

  「我聽說,當時孟大家親自開口邀他上樓一敘,他理都沒理,直接留下一句『我輩豈是蓬蒿人』就走了,那叫一個瀟灑。」

  「嘖嘖,這可是天大的面子沒給啊。」

  「所以說,今天這琴,怕不是彈給咱們聽的。」

  「你是說,孟大家這是……想找回場子?」

  「有好戲看了。」

  樓下眾人的心思活絡起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了耳朵。

  包房內。

  高履行閉著雙目,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好曲,好琴。」

  他由衷地讚嘆。

  岳笠卻沒什麼反應。

  他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然後又伸出筷子,夾了一塊剛上來的水晶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這曲子,在他聽來,太過平淡。

  旋律簡單,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個音階,沒什麼起伏,更談不上什麼複雜的編曲和情感遞進。

  就像是後世小學生練琴的練習曲,規規矩矩,工工整整,卻也枯燥乏味。

  不能說不好聽,只能說,也就那樣。

  他這副百無聊賴,只顧著乾飯的模樣,與旁邊聽得如痴如醉的高履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錚——!

  一聲刺耳的雜音,琴音戛然而止。

  那流暢的樂曲像是被人攔腰斬斷,突兀地消失在空氣中。

  樓下眾人發出一陣惋惜的騷動。

  「欸?」

  高履行猛地睜開眼,臉上的陶醉變成了錯愕。

  「怎麼停了?這剛到好處啊。」

  孟渝綺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方才一曲,污了岳驍騎的耳朵,小女子在此賠罪。」

  高履行連忙打圓場:「孟大家說笑了,如此仙樂,我等凡夫俗子聽得是如痴如醉,何來污耳朵一說。」

  孟渝綺卻不接他的話,只是看著岳笠。

  「岳驍騎似乎,並不喜歡這首《春江月》。」

  這話不是疑問,是陳述。

  高履行一愣,扭頭看向岳笠,才發覺自己這位朋友從頭到尾都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吃菜喝酒。

  岳笠笑了笑。

  「大家說笑了。」



  他這話說的滴水不漏,誇了琴,誇了技法,唯獨沒夸曲子本身。

  聰明人之間說話,點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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