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帶來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營地里剛剛燃起的歡騰氣氛。
「說清楚!怎麼回事?」
張瑾一個箭步衝上前,扶住那名幾乎要癱倒的斥候。
「將軍……突厥人……突厥人的主力,正朝著我們白道川防線壓過來!他們的前鋒,距離我軍前哨,已經不足三十里!」斥候喘著粗氣,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三十里!
對於騎兵來說,不過是半個時令的衝鋒距離!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李孝恭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他剛剛接手防務,屁股還沒坐熱,敵人的主力就壓上來了。
帳內的十幾名將領,一個個神情肅穆,但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慌亂。
他們剛剛經歷了邢國公部的大敗,士氣遠未恢復。如今敵軍主力大舉來犯,這仗怎麼打?
「都說說吧,該怎麼辦?」李孝恭的聲音沙啞,目光掃過帳內的每一個人。
「郡王,敵眾我寡,士氣不振,末將以為,當暫避鋒芒,後撤五十里,依託朔方城堅守,等待朝廷的援軍。」一名偏將率先開口,說出了大多數人心中的想法。
打不過,就跑,保存實力,這沒錯。
「放屁!」王大石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們要是退了,白道川防線就等於拱手讓人!突厥騎兵沒了阻礙,長驅直入,身後的朔方郡百姓怎麼辦?讓他們去餵狼嗎?」
「那你說怎麼辦?衝上去跟他們硬拼嗎?我們現在拿什麼拼?邢國公的三萬大軍是怎麼沒的,你忘了嗎?」那偏將也不甘示弱,爭辯道。
「你!」
「夠了!」李孝恭一拍桌案,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他揉了揉發痛的額頭,將目光投向了帳內一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年輕人。
「岳參謀,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岳笠身上。
這些目光,比之前在騎兵營地時,要複雜得多。
經過昨夜一夜釘三千馬的神跡,已經沒人再敢把岳笠當成一個普通的白面書生。但打仗,和組織人幹活,畢竟是兩碼事。
面對十萬突厥大軍,這個年輕人,還能創造奇蹟嗎?
岳笠上前一步,神色平靜地走到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清晰地標示著白道川一帶的地形和雙方的兵力部署。
紅色的箭頭,代表著突厥大軍,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唐軍防線的咽喉。
「退,是肯定不能退的。」岳笠的聲音很穩,讓帳內焦躁的氣氛,都為之一靜。
「我們一旦後退,軍心就徹底散了。到時候,就不是後撤,而是潰敗。突厥人會像狼群一樣,追著我們咬,我們一個人都跑不掉。」
「硬拼,也拼不過。吉利可汗此次傾巢而出,兵力至少在十萬以上,數倍於我。正面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這番分析,說得在情在理,所有將領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能等死?」張瑾皺著眉問道。
「不。」岳笠搖了搖頭,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唐軍大營的位置,輕輕一點。
「我們還有第三條路。」
「郡王,」他抬起頭,看向李孝恭,「您還記得,陛下在長安,准了在下的那個計策嗎?」
李孝恭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想起來了!
那個在衛國公府,岳笠提出來的,膽大包天的計策!
「狐假虎威?」
「沒錯。」岳笠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是時候,請我那位岳父大人,『登場』了。」
帳內的其他將領,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狐假虎威?什麼登場?
張瑾忍不住問道:「岳參謀,你在說什麼?衛國公遠在長安,如何登場?」
「人,不用來。」岳笠走到帳篷門口,一把掀開帘子,指著外面飄揚的河間郡王大旗。
「但他的帥旗,可以來。」
「傳我的命令,」岳笠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立刻,將衛國公的全套帥旗、儀仗,全部找出來!」
「我要在半個時辰之內,在白道川防線最高的山頭上,看到衛國公的『衛』字大旗,迎風飄揚!」
「什麼?!」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一名老將激動地站了出來,「陣前偽造主帥旗號,這是欺君之罪!要是讓突厥人識破了,我軍軍心動盪,必敗無疑啊!」
「是啊,岳參謀,此計太過兇險,萬萬不可!」
反對聲此起彼伏。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在賭博!拿全軍上萬將士的性命,去賭突厥人的反應!
「都給本王住口!」
李孝恭猛地站了起來,一股屬於宗室親王的威嚴,瞬間壓制了全場。
他走到岳笠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決絕。
「本王相信岳參謀!」
「本王也相信,衛國公這三個字,在突厥人心中,比十萬大軍的分量更重!」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按岳參謀說的辦!立刻去準備帥旗!」
「出了任何事,本王一力承擔!」
郡王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將領們雖然心中忐忑,但還是拱手領命,快步出帳去安排了。
很快,整個大營都騷動起來。
無數士兵,都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一隊親兵,護送著一桿被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大旗,朝著營外最高的山頭疾馳而去。
「那是什麼?」
「不知道啊,看著像是帥旗,但不是郡王的旗號。」
當那杆大旗,在山頂被緩緩豎起,迎著北境的狂風,驟然展開時——
一個龍飛鳳舞,殺氣沖天的「衛」字,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衛……衛國公?」
「是衛國公的帥旗!天吶!衛國公來了!」
「衛國公親臨前線了!」
整個唐軍大營,瞬間沸騰了!
李靖!
這個名字,對於大唐的士兵來說,就是一個不敗的神話!
當年,他三千鐵騎夜襲陰山,活捉吉利可汗,一戰滅掉了整個東突厥汗國!
他是所有突厥人的噩夢,也是所有大唐士兵心中的定海神針!
原本因為敵軍壓境而惶恐不安的軍心,在看到這面旗幟的瞬間,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士兵們的臉上,不再有恐懼,取而代之的,是激動和狂熱!
有衛國公在,這仗,穩了!
中軍大帳內,李孝恭看著遠處山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大旗,感受著營中陡然高漲的士氣,不由得心潮澎湃。
「好!好一個狐假虎威!」他忍不住讚嘆道。
光是掛起這面旗,就讓己方士氣大振,這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郡王,這只是開始。」岳笠的聲音,將他從激動中拉了回來。
「光有一面旗,還不夠。吉利可汗生性多疑,他一定會派出斥候,反覆確認。我們必須把這場戲,做全套。」
「怎麼做?」李孝恭問道。
岳笠的目光,落在了王大石和張瑾身上。
「張將軍,王校尉。」
「末將在!」兩人立刻上前。
岳笠指著沙盤上的一條路線:「我需要你們,立刻集結三千騎兵。就是昨晚剛剛釘好馬掌的那三千人。」
「你們的任務,不是去迎敵,而是去『耀武揚威』。」
「沿著這條路線,大搖大擺地出現在突厥斥候的視野里。記住,陣型要散,馬要跑得歡,人要顯得驕傲自滿。要讓他們覺得,你們就是衛國公麾下,剛剛抵達戰場的精銳先鋒,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做幾個挑釁的動作,然後立刻回撤,不要戀戰。速度一定要快,要讓他們想追都追不上!」
「這……」張瑾和王大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
這活兒,他們喜歡!
「末將領命!」
「還有。」岳笠又看向另一名負責後勤的將領,「傳令全軍,所有營帳,全部點起炊煙。白天也要點,越多越好。晚上,營地範圍擴大一倍,火把的數量,增加三倍!」
「我們要給吉利可汗造成一種假象——我們這裡,不止有衛國公,還有數不清的援軍,已經抵達了!」
一條條命令,從岳笠的口中,清晰而迅速地發出。
整個唐軍大營,都按照他的劇本,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一場針對突厥可汗的,規模空前的心理戰,正式拉開了序幕。
……
與此同時。
在距離唐軍防線三十里外的一處高坡上。
一名突厥百夫長,正舉著一具從中原商人手裡高價買來的單筒望遠鏡,死死地盯著遠方的地平線。
突然,他的手猛地一抖,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
在唐軍陣地最高的那座山頭上,一桿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大旗,正在肆無忌憚地飄揚著。
那個血紅色的「衛」字,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眼球上。
「狼神在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是……是他……」
「那個魔鬼……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