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好」字,擲地有聲。
整個騎兵營地,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馬背上的岳笠。
一夜之間,給三千匹馬釘掌?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就連出難題的王大石,都愣住了。他本以為岳笠會討價還價,或者去找郡王告狀,說自己故意刁難。他連後續的應對之詞都想好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岳笠竟然一口就答應了!
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自信。
張瑾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岳笠那張年輕卻異常平靜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或許……他真的能做到?
「岳參謀,你……你可別意氣用事。」王大石回過神來,反而有些結巴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三千匹馬,幾十個鐵匠……」
「王校尉,你只需告訴我,你的人,你的馬,今晚是不是都歸我調遣?」岳笠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是。」王大石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岳笠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旁邊一個目瞪口呆的親兵。
他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所有鐵匠聽令,立刻將所有爐火升起,所有工具、馬蹄鐵、蹄釘,全部分類擺放好!」
「騎兵營所有伍長以上軍官出列!」
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軍官們,心頭一凜,不敢再怠慢,立刻從人群中跑了出來,在岳笠面前站成幾排。
足有數百人。
岳笠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我知道你們不服我,也覺得我是在胡鬧。沒關係。今晚,我只要求你們做一件事——絕對服從命令!」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帶兵的,今晚,你們手下的兵,就是幹活的工人!你們,就是監工的工頭!」
「聽明白了嗎?」
「明白!」數百人齊聲應道,聲震四野。
不管心裡怎麼想,軍令如山,沒人敢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很好。」岳笠點了點頭,他走到一塊空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迅速地畫了起來。
「現在,我需要你們把手下的兵,分成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我叫他們『清潔組』。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用最快的速度,把馬蹄清理乾淨,並用銼刀把蹄底修剪平整。這是第一道工序,也是最基礎的一步。」
「第二部分,『塑形組』。由鐵匠帶領,負責根據每一匹馬的蹄形,對馬蹄鐵進行最後的加熱和塑形調整,確保完美貼合。」
「第三部分,也是最關鍵的,『釘掌組』。這一組,必須由軍中最細心、最手穩的士兵組成,同樣由鐵匠帶領。他們的任務,就是把塑形好的馬蹄鐵,精準地釘在馬蹄上。」
「第四部分,『質檢組』。由各隊的隊正、旅帥負責,在釘掌完成後,進行最後的檢查,確保每一顆釘子都牢固,沒有傷到馬匹。」
岳笠的聲音,清晰而有條理。
他把一個複雜而繁瑣的工作,分解成了四個簡單、明確、可以流水化作業的步驟。
在場的軍官們,都不是笨蛋。他們一聽,眼睛就亮了。
這個方法……好像真的可行!
把所有人混在一起干,自然是一團亂麻。但這樣一分組,每個人只負責一道工序,不斷重複,速度和效率自然會大大提升!
這不就是……兵法里說的分進合擊嗎?只不過是用在了幹活上!
張瑾站在一旁,看著在地上畫圖、分派任務的岳笠,眼神中的驚異之色越來越濃。
這哪裡是個紙上談兵的白面書生?
這份組織能力,這份臨場決斷,這份化繁為簡的思路,比軍中許多宿將還要老練!
「現在,立刻去分組!」岳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以百人為一隊,每一隊負責一個完整的流水線!我要在半個時辰內,看到三十條這樣的生產線,同時開工!」
「是!」
軍官們轟然應諾,再無半分遲疑,立刻轉身跑向各自的隊伍,大聲地呼喝、整隊、分組。
整個騎兵營,像一台生鏽的戰爭機器,在岳笠的指揮下,開始緩緩地,但卻堅定地運轉起來。
夜幕降臨。
騎兵營地里,燃起了數百個火把,將整個營地照得如同白晝。
三十座鐵匠爐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士兵們的呼喝聲,馬匹的嘶鳴聲,匯成了一曲嘈雜而又充滿力量的交響樂。
岳笠沒有待在帳篷里指揮。
他捲起了袖子,親自在第一條「生產線」上,給所有士兵做示範。
如何最快地清理馬蹄。
如何最準確地修剪角質。
如何判斷馬蹄鐵是否貼合。
如何下第一顆釘子。
他手把手地教,不厭其煩地講。他的動作標準而高效,讓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做完示範,他便開始在三十條生產線上來回巡視。
「清潔組!你們的速度太慢了!兩個人負責一匹馬,一個人抬蹄,一個人清理,流水作業!」
「塑形組的鐵匠,別怕浪費炭火!爐溫要夠高,鐵要燒透了才好塑形!」
「釘掌組!都給我把眼睛瞪大了!位置!注意我跟你們說的位置!誰要是釘錯了,傷了戰馬,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穿透力。
他時而嚴厲斥責,時而耐心指導。他甚至能叫出一些普通士兵的名字,拍著他們的肩膀,給他們遞上一口水。
一開始,士兵們只是因為軍令而服從。
但漸漸的,他們的心態變了。
他們看到,這位年輕的參謀大人,沒有一點官架子。他跟他們一樣,滿身汗水,滿臉菸灰。
他們看到,在他的指揮下,原本以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一匹又一匹的戰馬,被牽進去,又被牽出來。它們的腳下,都多了一副閃亮的「新鞋」。
敬佩,悄然在每個人心中滋生。
王大石早已沒了最開始的刁難之心,他徹底被岳笠折服了。他也捲起袖子,在人群中大聲呼喝,親自上手,帶著手下的兵埋頭苦幹。
張瑾一直站在遠處的高台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看著整個混亂的場面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條,看著士兵們的眼神從麻木、牴觸,變得專注、狂熱。
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小子……是個帥才!
不是那種衝鋒陷陣的猛將,而是那種能將數萬大軍捏合成一個整體,能讓所有人都發揮出最大潛力的,真正的帥才!
陛下……到底是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妖怪的?
時間,在一錘一釘中,悄然流逝。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時。
最後一匹馬,被牽出了生產線。
「報——!」一名負責計數的書吏,舉著帳本,激動地跑到岳笠面前,聲音都因為興奮而顫抖,「報參謀大人!三千匹戰馬,馬掌已全部釘完!無一傷損!」
「轟!」
整個營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成功了!
他們真的在一個晚上,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所有士兵,都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眼神,看著站在晨曦中的岳笠。
岳笠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容。他一夜未睡,嗓子已經完全啞了。
他正想說些什麼。
突然——
「報——!!」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斥候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衝進營地,他的身上沾滿了血跡和塵土,臉色慘白。
「緊急軍情!」
「突厥……突厥大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