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匹棗紅馬是識途的老馬,經常往返於鎮上和五里地屯之間。它似乎知道車上主人的狀態,不用鞭子和吆喝,便自覺地、穩健地拉動著馬車,沿著它走過無數次的小路,不緊不慢地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李越也徹底放棄了抵抗,將韁繩隨意地搭在身旁,整個人仰面躺在鋪著乾草的車板上,望著天上那輪模糊的月亮,意識很快就陷入了混沌之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屯子離鎮上不過七八里路,中間卻有一段是荒僻無人、緊挨著老林子的野地。李越躺在微微搖晃的馬車上,酒意和疲憊讓他睡得昏沉。棗紅馬識途,噠噠的蹄聲規律而安穩,前一段路走得十分平穩。
然而,就在距離五里地屯只剩大約二里地的地方,馬車毫無徵兆地猛然停了下來!
慣性讓李越的身體往前一傾,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子還是一片漿糊,下意識以為到了圖婭家院門口了。可抬眼一看四周影影綽綽的樹木和荒草,他瞬間懵了,酒精讓他的時空感錯亂,竟一時沒反應過來身在何處。
他煩躁地對著棗紅馬罵了一句:「你特麼給我整哪來了!」
使勁晃了晃腦袋,又揉了揉眼睛,借著清冷的月光仔細辨認了一下周圍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他才猛地驚醒——這是快到屯子的那段野路!自己還在馬車上睡著呢。
「駕!」他以為馬偷懶,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鞭,同時坐起身,就想驅車繼續前進。
可奇怪的是,棗紅馬非但不往前走,反而四蹄錯動,噠噠地往後退,鼻子裡還噴著粗重不安的響鼻,顯得極為焦躁和恐懼。
李越心裡「咯噔」一下,酒頓時醒了大半。這馬通人性,絕不會無緣無故這樣!他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投向馬車前方。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隱約看到前方四五十米開外的路中央,赫然站著一個人形的黑影!那黑影似乎正抬起一隻胳膊,在向他緩緩招手!
李越第一個念頭是:「是老丈人?看我這麼晚沒回去,來接我了?」
他心頭一暖,下意識就開口招呼了一聲:「阿布?!」
然而,那黑影沒有任何回應,依舊維持著那個招手的姿勢,僵直而詭異。
夜風吹過,李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殘留的酒意被這冷風和一幕徹底驅散。他用力擦了擦還有些迷離的雙眼,凝聚目力仔細望去。
這一看,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
不對!
那輪廓太胖了!圓滾滾的,完全不似常人。而且這年頭,屯子裡哪有人能吃得這麼胖?更重要的是,那「人」的體型比例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肩膀異常寬厚,脖子似乎短得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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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棗紅馬這極度反常的恐懼後退,一個塵封在前世記憶里的、來自老獵人的恐怖故事,如同閃電般劈進了李越的腦海——
「熊招手!」
老獵人曾語氣凝重地講過:老林子裡有些活久了、成了精的熊瞎子,聰明得嚇人。它們會學著人的樣子,人立而起,用前掌像人一樣招手,引誘好奇或者大意的人靠近。更有甚者,還會把草團、藤蔓頂在腦袋上,遠遠看去像戴了頂草帽,以此迷惑視力不好的人。一旦有人被迷惑,走近到它的攻擊範圍,它便會以驚人的速度猛撲過去,將人撲咬致死!
想到這裡,李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握著馬鞭的手心裡瞬間全是冷汗!
前方那月光下招手的,根本不是什麼接他的老丈人,而是一頭索命的熊羆!
它不是在打招呼,那是在索命!想通關鍵,李越反冷靜下來。他伸手摸到身旁冰涼的五六半步槍,堅硬金屬觸感傳來,心裡頓時踏實不少。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應對。
李越翻身下車。本想將馬拴在路邊樹上,轉念一想,萬一等會兒搏鬥起來顧不上,熊羆傷了馬更糟。索性不栓!棗紅馬就算嚇跑,回頭讓進寶順著味兒也能找回來,總比被熊羆糟蹋了強。
「咔嚓!」他拉了下槍栓,確認子彈已然上膛。壯著膽子,又往前謹慎挪了幾步——必須最後確認!萬一真是人,傷了性命可不得了!
然而,他沒機會看清了。
幾乎在他邁步的同時,那黑影猛地四肢著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著李越直衝過來!
「行了!准成了!熊羆!」李越心中再無僥倖。
就在熊羆四蹄落地的瞬間,李越已然據槍瞄準!「砰!」
因為是夜晚,視野不清,李唯恐一擊不死,手下不停,連續又扣動三次扳機!
「砰!砰!砰!」
子彈呼嘯而出,明顯有命中的悶響傳來。那熊羆吃痛,發出一聲狂怒的嚎叫,衝擊之勢竟絲毫不減,反而被徹底激怒!它猛地再次人立而起,如同一堵黑牆,張開前掌,帶著腥風朝李越猛撲下來!
這一下雖然駭人,但目標也瞬間大了數倍!
李越眼神冰冷,穩住心神,「砰!砰!」又是兩槍,精準射入熊羆暴露出的胸腹白月牙區域!
同時,他腳下疾退,順勢向側後方一滾,險險避開了那泰山壓頂般的撲擊。
「轟!」熊羆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李越剛才站立的位置,塵土飛揚。它掙扎著,還想爬起,但動作已變得遲滯。
李越不敢有絲毫大意,迅速起身,快步上前,在距離數米處,將彈夾里剩餘子彈,對著熊羆的腦袋要害,盡數傾瀉而出!
「砰!砰!砰…」
槍聲在寂靜曠野中格外刺耳。熊羆的掙扎徹底停止,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越迅速更換上一個新彈夾,槍口依舊指著目標,警惕地觀察了片刻,確認其真正死亡。
他這才鬆了口氣,感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想起取膽,他轉身想去馬車上拿侵刀,卻愕然發現——馬車早已不見蹤影!
想必是剛才連續的槍聲,將棗紅馬徹底驚走,自己跑回屯子了。
「這慫貨!」李越罵了一句,倒也不甚擔心,馬認識路。
眼下難題是這巨獸如何處理。他走到熊羆屍體旁,用腳踢了踢,估算著起碼有七八百斤,靠自己絕無可能拖回去。
沒辦法,他只好先辦要緊事。蹲下身,費力地將沉重的熊屍翻過來,拔出步槍上的刺刀。沒有順手的剝皮刀,只能用這刺刀勉強操作。他咬著牙,用刺刀硬生生劃開堅韌的熊皮和厚實脂肪層,剖開腹部。
忍著濃烈的腥臊氣,他在尚有餘溫的內臟中摸索,很快觸碰到那個目標——膽囊。他小心剝離,取出握在手中,借著月光一看,心頭一喜:又是一個品相極佳的大銅膽! 今晚這險,沒白冒!
他將值錢的熊膽收起,隨後將一堆內臟拖拽起來,奮力扔進路旁漆黑的樹林深處,餵狼也好,餵其他野物也罷。又用腳踢起浮土,粗略掩蓋住路上淋漓的熊血,避免留下太濃氣味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望著小山般的熊屍,李越正發愁如何弄回去時,屯子方向的路口,突然出現了幾個晃動的火把! 隱約還能聽到焦急的呼喊聲。
火光漸近,他看清了來人——屯長王滿倉、老丈人老巴圖、丈母娘,還有一臉焦急、幾乎要哭出來的圖婭!
原來,那受驚的棗紅馬拖著空車,一路狂奔,直接從旁岔小路竄回了老巴圖家院子。老巴圖一看馬回來了,車上卻不見李越,馬身汗濕驚惶,心知不妙!立刻叫上老伴和圖婭,又去喊了屯長,拿著隊部的槍,套上馬車火速沿路尋來。
「李越!」
「越哥!」
幾人看到李越安然無恙站在路中,再看到旁邊那龐然大物的熊屍,都是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沒事吧?傷著沒?」圖婭第一個衝上來,抓住李越胳膊,聲音帶著哭腔,上下打量。
「沒事,好著呢。」李越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老巴圖和屯長圍過來,看著巨大的熊羆,連聲驚嘆。
「好傢夥!這麼大個頭的熊羆,多少年沒見過了!李越你小子真是……」屯長不知該說什麼好。
老巴圖則蹲下檢查熊屍傷口,看著那精準的槍眼,默默點了點頭。
人多就好辦了。幾人合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沉重的熊羆抬上空著的馬車。車廂被壓得嘎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