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車的馬可就糟了大罪。濃郁不散的熊羆氣味近在咫尺,把它嚇得渾身顫抖,不住嘶鳴,四蹄亂蹬,要不是老巴圖死死拽住韁繩,用力控住,它早不知驚蹦到哪裡去了。即便被強行拉住,這馬也是一路上淅淅瀝瀝尿了好幾泡,都給啦啦尿了。
最終,幾人只能步行,由老巴圖艱難地控制著驚馬,拉著承載獵物的馬車,緩緩朝屯子裡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劫後餘生的李越和那顆沉甸甸的銅膽,也映照著這東北山林之夜,潛藏的無盡兇險與收穫。
回到圖婭家院子,幾人合力,喊著號子,才將那沉重的熊羆從馬車上卸下來,「砰」地一聲悶響砸在院中地上。
李越這時才想起自己的獵包還在馬車上,可翻找一遍卻不見蹤影。
「估計是剛才棗紅馬受驚亂竄,給顛掉在路上了。」他有些懊惱,裡面還有些零碎工具和備用藥。
不過眼下也顧不上了。他借了老丈人家的剝皮刀,走到熊屍旁,看準熊腹部最肥厚的一塊,手起刀落,利索地剌下來長長一條肥膘肉,掂量著足有二十多斤。
他提著這塊還帶著體溫的肥肉,走到正準備告辭的屯長王滿倉面前,遞了過去:
「滿倉叔,這塊肥肉您拿著,回去讓嬸子熬成熊油,炒菜、烙餅都香得很。今晚辛苦您跑這一趟了。」
王滿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樂呵呵地接了過來,入手沉甸甸的。這可是好東西,熊油耐放,吃法也多,在這年頭是頂好的油水。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客氣!那叔就不跟你推辭了,正好家裡快沒油了。」他提著肉,心裡舒坦,又叮囑了幾句讓李越好好休息壓驚,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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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院子裡只剩下自家人。老巴圖看著地上那龐大的熊羆,又看看處事周到、面不改色的未來女婿,眼中讚許之意更濃。
看著地上如同小山般的熊羆屍體,李越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他蹲下身,翻看了一下熊皮的毛色,又摸了摸中彈多處、布滿彈孔的皮子,搖了搖頭。
「這皮子,現在季節不對,毛色本身就差點意思,不夠油亮。再加上被我這一頓突突,窟窿眼太多了,賣是賣不上好價錢了。」
他抬起頭,對老巴圖和圖婭說道:「這張皮,咱不賣了。阿布,得辛苦您,好好炮製一下,硝得軟乎些。到時候讓圖婭給您做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 冬天往身上一披,那才叫威風,絕對保暖! 往後您過冬,就算是白毛雪都不用怕了。」
老巴圖聞言,古銅色的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卻掠過一絲暖意和受用。熊皮大氅,這可是老獵人頂級的行頭了。
接著,李越又指向那四隻碩大的熊掌:「熊掌咱自己留著,用鹽好好醃上,等到辦事那天,就是一道壓軸的大菜!」
「還有這身肥膘,」他拍了拍熊腹,「全都剔下來熬油!年前進山熬的那幾桶熊油,蓋房子、做飯都快見底了,這次正好續上。 熊油炒菜,別有一股香味。」
最後,他看著那大堆的熊肉,臉上露出了笑容:「這七八百斤的熊肉,分開來做,紅燒、清燉、做成肉乾,怎麼也能弄出好幾個菜式來。要我說,就算沒有其他菜,光憑這一頭熊羆,都夠咱們酒席上硬菜不斷了!」
他越說越覺得這大傢伙來得真是時候,簡直像是瞌睡遇到了枕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山模糊的輪廓,一個帶著山野氣息的念頭冒了出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圖婭和老巴圖說:「你們說,這會不會是山神爺看我要娶媳婦兒了,特意給我送來的賀禮? 知道我這陣子忙,沒空進山,直接給送到家門口了?」
這話引得圖婭抿嘴直笑,老巴圖也難得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雖然只是玩笑,但在這片信奉山神老把頭的土地上,這樣的巧合,確實給這樁婚事更添了一層來自莽莽林海的、粗獷而厚重的祝福。
夜色深沉,但活計耽誤不得。初夏的天氣已經帶著明顯的熱度,這七八百斤的熊羆若放到明天,肉質必然受影響,必須連夜處理。
院子裡點起了兩盞防風的馬燈,昏黃的光線將幾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由於李越的侵刀丟在了路上,主刀手自然是經驗豐富的老巴圖,李越則在一旁負責打下手,搬運、沖洗、遞工具。
老巴圖拿出自己那套保養得油光鋥亮的剝皮刀具,小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準地遊走在皮與肉之間,發出「嗤嗤」的輕響,一張雖然布滿彈孔但面積巨大的熊皮被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剝離下來。李越則跟著將剝下的熊皮攤開,撒上粗鹽防止腐敗。
李越讓丈母娘將那個珍貴的大銅膽拿到屋裡,找個陰涼通風的地方懸掛起來,讓它慢慢陰乾。
圖婭也沒閒著,她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看著心上人和父親在燈下揮汗如雨。她一會兒上前,輕柔地給李越擦去額角、脖頸的汗水;一會兒又轉向父親,同樣細心地為老巴圖擦拭。無聲的關懷在小小的院落里靜靜流淌。
忙活的間隙,李越跟圖婭說起了剛才路上那令人後怕又啼笑皆非的一幕——自己如何把熊羆錯認成老巴圖,還傻乎乎地喊了一聲「阿布」。
圖婭聽著,想像著當時那詭異又滑稽的場景,先是驚得捂住了嘴,隨即再也忍不住,笑得腰都彎了下去,銀鈴般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哎呀我的媽呀……越哥你……你咋想的啊……哈哈哈……那能一樣嘛……」
就連一向表情嚴肅的老巴圖,手下動作都頓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兩下,顯然也是被這烏龍事件給逗樂了。
正在屋裡收拾熊膽的丈母娘聽到外面的笑聲,探出頭來問了緣由。聽完後,她也樂了,看著院子裡那張正在被處理的熊皮,又看看正在剝皮的自家老頭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帶著濃濃調侃意味的話:
「嘿!這下好了,你親老丈人在這兒,正給你那『假老丈人』剝皮呢!」
這話一出,圖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連李越都忍不住笑出了聲,原本因為深夜勞作的疲憊和先前搏殺的緊張,在這溫馨而幽默的家庭氛圍中,徹底煙消雲散。
老巴圖手藝精湛,饒是熊羆體型龐大,一張完整的熊皮也被他利落地剝了下來,雖然上面槍眼遍布,但皮質本身足夠厚實,硝制好了依舊是件寶貝。
皮子一剝完,李越就不再當小工了。他和圖婭抬著那二十多斤肥膘和從熊身上剔下的其他脂肪,轉到灶間,架起大鍋,開始熬製熊油。灶膛里火光跳躍,映著圖婭認真添柴的臉龐;大鍋中,白色的脂肪塊在加熱下慢慢融化,滲出清亮的油脂,散發出一種特有的、混合著野性與葷香的濃鬱氣味,漸漸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另一邊,丈母娘看著剩下那堆積如山的熊肉,犯了難。最後,她索性將家裡為辦酒席預備的所有鹽都搬了出來,細細地、一層層地將大塊的熊肉塗抹揉搓,然後碼放進乾淨的大缸里醃製起來。只有這樣,這些肉才能在初夏的天氣里保存到婚宴使用。
幾人分工合作,直忙到凌晨三點鐘,院子裡才徹底收拾利索。熊皮用鹽初步處理了,熊油熬好裝進了陶罐,熊肉也醃上了,只剩下那副巨大的骨架和頭蹄需要明天再慢慢處理。
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每個人的身體。老巴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額吉也捶了捶酸痛的腰。
「阿布,額吉,辛苦你們了,趕緊歇著吧。」李越看著二老疲憊的神色,心中充滿感激。
「你也快回去眯一會兒,」老丈人擺擺手,「明天……不,今天,事兒還多著呢。」
是啊,明天,就是李越和圖婭結婚的大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