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歸途,遠比去時的五日跋涉要快。一來是路徑已熟,無需再費心辨識方向;二來是心中揣著沉甸甸的收穫和滿腔的歸心似箭,腳步不自覺便快了許多。第四天下午一點多,五里地屯後山那熟悉的林線已然在望。
這一趟出門,算起來已有十二三天。李越站在林邊,望著不遠處屯子裡升起的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甚至能隱約聽到幾聲熟悉的狗吠,心裡那份急切幾乎要破膛而出。他想立刻衝下山坡,推開那扇嶄新的院門,見到圖婭。
但腳步剛要邁出,胸前包袱里那幾株硬挺的輪廓輕輕硌了他一下,瞬間讓他冷靜下來。
不能就這麼回去。
包袱里是五棵貨真價實的野山參,尤其是那棵六品葉,其價值太過驚人。此刻天色尚早,屯裡人來人往,萬一撞見個眼尖的、多嘴的,哪怕只是聞到他身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泥土、苔蘚和奇異參香的氣味,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
財不露白,尤其是在這相對封閉的屯落,更是至理名言。他不能因為一時心急,就將自己和圖婭置於潛在的風險之下。
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李越後退幾步,重新隱入茂密的林間。他在一處背風向陽的松樹下找到塊平坦地方,卸下行囊和包袱,小心地放在身邊。進寶也似乎理解了主人的意圖,安靜地趴伏下來,只是耳朵依舊豎著,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等著吧,夥計,天黑了咱就回家。」李越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對進寶低聲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緩慢。林間的光影逐漸西斜,由明亮轉為金黃,再染上橘紅,最後歸於一片沉鬱的青灰。屯子裡的聲音漸漸稀少,最終只剩下風聲和夜蟲的鳴叫。李越就著涼水吃了最後一點乾糧,閉目養神,但耳朵始終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當最後一點天光也被濃墨般的夜色吞沒,繁星開始在樹梢間顯露,李越知道時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重新背好行囊,將那個裝著人參的包袱緊緊系在胸前。他選擇了從林子東邊出山,這邊離屯子主要住戶稍遠,更僻靜一些。
借著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路徑,他悄無聲息地穿過林邊最後的灌木叢,踏上了屯子邊的土路。夜風微涼,帶著田野和柴火的氣息。屯子裡一片靜謐,絕大多數窗戶都是黑的,人們早已歇下。
他沿著熟悉的巷子,儘量放輕腳步,快速向自家新院走去。越是接近,心跳竟莫名有些加快。
拐過最後一個彎,自家那帶著高高院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敦實安穩的院落輪廓出現在眼前。而更讓他心頭猛地一熱的,是院門上方屋檐下,那盞特意留著的、散發著昏黃溫暖光暈的電燈。
燈還亮著。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在這幾乎家家戶戶都已沉睡的屯子裡,唯有他家的燈,還亮著。像一座小小的燈塔,在黑夜中明確無誤地標示著家的方位,也像一雙守望的眼睛,在等待未歸的人。
李越站在不遠處陰影里,望著那盞燈,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他幾乎能想像出,過去的每一個夜晚,圖婭是如何在忙完一切後,特意留下這盞燈,然後或許就坐在燈下,一邊做著針線,一邊側耳聽著院外的動靜,直到困極才睡去。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謹慎算計,在這一刻都被那盞燈散發出的暖意融化了。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心情,邁著雖然疲憊卻異常輕快的步伐,走到了院門前。
他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然後才伸出手,握住門環,輕輕叩響了自家的大門。
「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屏息等待著,幾秒鐘後,院內傳來了輕微的、急促的腳步聲,快速向門口靠近。
「誰呀?」是圖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警惕,但李越聽得出那聲音里的一絲顫抖和期待。
「是我。」李越也壓低聲音應道,喉嚨有些發緊。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是門閂被迅速拉開的「嘩啦」聲。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
溫暖的燈光流淌出來,勾勒出門內那個穿著單衣、外罩一件棉襖、頭髮有些散亂卻眼睛亮得驚人的熟悉身影。
圖婭手裡甚至還攥著一根抵門的木棍,在看到李越面容的瞬間,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門外風塵僕僕、臉頰消瘦卻眼神明亮的丈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只有那雙漂亮的杏眼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李越看著她,所有想好的說辭都忘在了腦後,只是咧嘴笑了笑,帶著一身山林的氣息和深夜的涼意,輕聲說:「媳婦兒,我回來了。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夜色與寒氣,但屋內的氣氛卻瞬間變得有些緊張而微妙。
圖婭的母親,披著一件舊外套,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醒,正從裡屋探出身來,臉上帶著睡意和擔憂:「越子回來了?這大半夜的……沒啥事吧?」
李越心頭一熱,知道丈母娘這是真心牽掛。但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如何安頓懷裡這幾棵「燙手山芋」,實在沒時間慢慢解釋。他強壓下急切,語氣卻不容置疑地直接安排道:「媽,我沒事,好著呢。辛苦您老現在回家一趟,把阿布趕緊叫過來,有要緊事商量!要快!」
丈母娘被他這嚴肅急促的語氣弄得一愣,看看女婿滿身塵土、眼神晶亮的模樣,又看看女兒眼中未退的淚光和顯而易見的激動,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或是得了大造化。她是個傳統的蒙古族婦女,習慣聽從家裡男人的安排,尤其是這個有本事又敬重她們的女婿。當下也不多問,只是點點頭,緊了緊外套:「哎,我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便匆匆拉開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支開了丈母娘,李越立刻行動起來。他示意圖婭先別點燈太亮,自己則抱著那個一路緊貼胸口的包袱,快步走進東屋。圖婭默契地跟進來,只點亮了一盞小油燈,放在炕桌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炕頭。
李越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炕梢那架結實的炕琴上。這炕琴還是新婚時請木匠新打的,木料厚實,帶鎖。他迅速打開櫃門,將包袱塞進最底層,用幾床厚棉被嚴嚴實實地壓在上面,然後「咔噠」一聲落鎖,鑰匙拔出來緊緊攥在手心。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旅途的疲憊和身上的污穢感頓時洶湧襲來。他感覺自己的頭髮里都能抖出沙子,衣服上的塵土混合著汗水,還有那股子山林泥土和特殊參味,實在難以忍受。
「快,媳婦兒,給我打點熱水,我得趕緊洗洗,這一身味兒……」他轉身對圖婭說,語氣帶上了疲憊後的軟意。
圖婭早已心疼得不行,聞言立刻就要去外屋灶間燒水。但李越話剛出口,又立刻自己否決了:「不行,等會兒爹就來了,燒水動靜太大。我去後院水泡子對付一下就行,快給我拿套乾淨衣裳。」
「後院水泡子?這都啥時辰了,水冰著呢!」圖婭急道。
「沒事,我習慣了,涼水清醒。」李越堅持,他現在需要快速清理自己,更重要的是,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理順一下稍後要對老巴圖說的話,以及如何有限度地透露這次驚人的收穫。
圖婭拗不過他,也知道丈夫定有深意,只好趕緊從炕琴上層,翻出一套里外全新的棉布內衣和一套乾淨的舊外衣褲,又拿了毛巾和肥皂,遞給李越。
李越接過,低聲叮囑:「把屋裡稍微收拾下,燒點熱水備著,等爹來了好喝口熱的。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輕輕拉開後門,閃身進了後院。初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後院草甸子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水泡子表面投下破碎的微光。馴鹿和梅花鹿在鹿圈裡發出輕微的響動。李越也顧不得許多,走到水泡子邊,三下五除二脫掉髒污的衣褲,用腳試了試水溫——果然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