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越來越近了。
哈城的清晨,空氣裡帶著松花江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煙味。街道比李越記憶中後世的樣子寬闊卻空曠許多,偶爾駛過的老式公交車和「叮鈴鈴」響個不停的二八大槓是主要風景,行人大多穿著藍、灰、綠色的制服或棉襖,行色匆匆。
三人在那家國營旅店用冷水抹了把臉,勉強驅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憊和衣不解帶的睏倦。老巴圖的眼睛裡帶著血絲,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懷裡緊緊抱著那個不起眼的包袱,槍靠在手邊。一夜未眠的守護,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頭時刻警惕的頭狼。
在旅店前台,老巴圖拿出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向值班的工作人員詢問。那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婦女,瞥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和單位名稱,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敬畏,態度立刻變得客氣了許多,詳細地指了路:「順著這條大馬路一直往南,過兩個紅綠燈,看到有站崗的大院就是了。牌子挺大,好找。」
謝過之後,三人走出旅店,匯入清早上班的人流。按照指示的方向走去。一個多小時的步行,對於常年在山林跋涉的三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城市裡規整卻陌生的街道、櫛比鱗次的灰色樓房、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截然不同的氣息,都讓他們感到一種無形的隔膜和隱約的緊張。
李越注意到,越往前走,街道越發整潔肅靜,行人的穿著和氣質也似乎有些不同,自行車變成了更稀少的吉普車和伏爾加轎車。最終,他們在一處氣派的、有著高大圍牆和鐵門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就是紙條上寫的地址。原來,圖婭大伯的家,就在這省委大院裡。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這位「卡瓦爾」身居高位,但親眼見到這代表一省權力核心的森嚴門禁,李越還是感到一陣心悸。老巴圖的嘴唇抿得更緊,握著包袱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圖婭更是下意識地往李越身邊靠了靠,看著那持槍的警衛和深不可測的大院,眼中流露出怯意。
「阿布……就是這兒?」圖婭的聲音有些發乾。
老巴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他看著那大門,眼神複雜,有對兄長地位的確認,有對當年離家少年如今成就的些微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面對巨大權力鴻溝的疏離和謹慎。
「走吧,過去問問。」老巴圖沉聲道,率先邁步向大門旁的傳達室走去。
傳達室窗口後面坐著一位同樣穿著舊軍裝、神色嚴肅的老同志。看到三個穿著明顯是鄉下人打扮,儘管已經是他們最好的衣服、還帶著大包袱的陌生人靠近,他的眉頭本能地皺了起來。
「同志,你們找誰?有介紹信嗎?」語氣公事公辦,帶著審視。
老巴圖連忙掏出那三張介紹信,遞了過去,同時指著紙條上的名字,用儘量清晰的漢語說道:「同志,我們找巴特爾同志。我是他弟弟,從海林橫河子公社來的。」
「巴特爾書記?」老傳達員接過介紹信,仔細看了看公章和內容,又抬頭打量了一下三人,尤其是老巴圖那典型的蒙古族面相和風霜痕跡,嚴肅的表情略微緩和,但依舊沒有放行的意思。
「找巴書記有什麼事?預約了嗎?」他問道,同時拿出一個厚厚的登記本。
「沒……沒預約。」老巴圖老實回答,臉上露出一絲窘迫,「是家裡的事,急事。麻煩同志您給通報一聲,就說他弟弟巴圖從老家來了,還帶著侄女和侄女婿。」
老傳達員沉吟了一下。省委書記的親戚,從偏遠林區來,沒預約……這種情況他處理過,但不多。他再次仔細核對了介紹信,又看了看三人雖然樸素卻整潔的衣著,以及老巴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蕩和急迫,最終點了點頭。
「你們在這兒等一下,不要亂走。我打個電話問問。」他指了指門外一塊寫著「來訪等候區」的牌子旁的長條木椅。
三人依言在木椅上坐下,緊緊挨在一起。進進出大院的人,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步行,偶爾有小轎車無聲地滑入。那些人看到坐在門口等候的三個「鄉下人」,目光中大多帶著好奇或漠然。這種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顯得有些凝滯。
李越能感覺到圖婭的手有些冰涼,他用力握了握,低聲道:「別怕,到了這一步,就是等消息。大伯總歸要見咱們的。」
老巴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包袱,眼睛盯著傳達室的那部黑色電話機,像是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初冬的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不知過了多久,傳達室的門開了,那位老傳達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客氣和疏遠的官方表情。
「巴圖同志,巴書記現在正在開會。他秘書接了電話,說讓你們先登記一下,把介紹信留在這裡。秘書會安排時間,具體什麼時候能見,等通知。」說著,他遞過來一個登記簿和一支鋼筆。
等通知?
千里迢迢,懷揣重寶,夜不能寐地趕來,就換來一句「等通知」?
李越的心微微一沉。老巴圖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還是接過了筆,一筆一划、有些笨拙地按照要求填寫了登記信息。圖婭的眼中則浮起一層失落的水霧。
就在老巴圖填完信息,將介紹信遞還,三人有些茫然無措,不知是該繼續在這裡等,還是先回旅店的時候,大院深處,一輛半舊的伏爾加牌轎車緩緩駛了出來,在門口略微減速。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五十多歲、國字臉、梳著整齊背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男人的臉。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迅速掃過門口等候的三人,尤其在老巴圖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對司機低聲說了句什麼。
轎車沒有直接開走,而是在門外側方停了下來。
後車門打開,那位中山裝男人邁步下車,身形挺拔。他沒有看警衛和傳達員,徑直朝著坐在長椅上、剛剛因為轎車停下而驚訝望過來的老巴圖三人走來。
他的步伐沉穩,目光鎖定在老巴圖臉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疑惑,有瞬間的波動,最終化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深沉。
他在老巴圖面前站定,沉默了兩秒,才用一口帶著些許蒙古語腔調、卻異常清晰沉穩的漢語,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巴圖?……真是你?」
老巴圖猛地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與記憶中那個離家少年的形象早已天差地別的兄長,嘴唇哆嗦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個帶著顫抖的、最原始的稱呼:「阿哥……」
那短短几分鐘的蒙語對話,對李越而言,就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聽聲響——能感覺到情緒的起伏,能看到表情的變化,卻完全不明白具體的內容。他只看到兩位年紀相仿、氣質卻天差地別的老兄弟,用他完全陌生的語言快速交流著。
老巴圖的語氣起初有些激動,帶著久別重逢的顫抖和一種面對兄長兼高官的小心翼翼,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包袱皮。而那位巴特爾書記——圖婭的大伯,剛開始表情是嚴肅而略帶審視的,聽著聽著,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偶爾會打斷問上一兩句,眼神會銳利地掃過李越和圖婭,尤其在李越臉上停留了片刻。
李越挺直了腰板,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坦然,儘管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圖婭則緊張地攥著李越的衣角,低著頭,偶爾偷瞄一眼那位氣勢迫人的大伯。
終於,蒙語對話似乎告一段落。巴特爾書記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似是感慨,又似是有了決斷。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越身上,那目光深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卻又奇異地沒有太多官威,更像是一位長輩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
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李越面前。李越下意識地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見大伯伸出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卻帶著幾分讚許意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