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韓老栓正佝僂著腰,用掃帚清掃昨夜新落的積雪,動作穩健,呼出的白氣很長。小虎則蹲在狗窩旁,手裡拿著塊骨頭,正逗弄他家那兩條毛色油亮的獵犬。
「越哥!」小虎眼尖,先看見了李越,騰地站起來,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你咋來了?快進屋,外頭冷!」他幾步竄過來,幫著李越把馬車拴好。
韓老栓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李越來了。屋裡坐,炕頭熱乎。」
三人進了屋。屋裡燒著火牆,暖烘烘的,帶著柴火和菸草混合的踏實氣味。炕桌上擺著沒吃完的早飯,玉米面餅子、鹹菜疙瘩、一盆還冒著熱氣的苞米茬子粥。
「吃了沒?沒吃一塊兒吃點。」韓老栓招呼著。
「吃過了,韓叔。」李越在炕沿坐下,順手摸了摸趴在炕梢打盹的花貓。
小虎給他倒了碗熱水,自己也挨著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越:「越哥,是不是有啥事?還是又想進山了?我爹前幾天還說,今年雪大,狍子腳印好找。」
韓老栓瞪了兒子一眼:「就你心急。」他看向李越,目光沉穩,「李越,有事就說。」
李越沒馬上開口,伸手進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一疊疊大團結。全是十元的票子,厚厚一摞。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小虎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韓老栓握著菸袋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深深吸了口煙。
「這是……」小虎的聲音有點發乾。
「是咱們的。」李越把錢往前推了推,「前陣子,我把那個『豬寶』出手了。賣了八千。按咱們當初說好的規矩,一起進山的收穫,你占兩成。這裡是兩千塊,一千六是豬寶的兩成,剩下四百,是今年護秋得的那枚熊膽錢,該分給你的那份。之前一直沒倒出空,錢也壓在手裡,現在一併清了。」
小虎看著那堆錢,喉嚨動了動,卻沒伸手,反而轉頭看向他爹。
韓老栓沉默地抽著煙,煙霧在他皺紋深刻的臉上繚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越,這錢,多了。」
「韓叔,規矩就是規矩。」李越態度堅決,「當初要不是您和小虎,我李越早就凍死餵狼了,哪能有今天?說好兩成,就是兩成。這錢是小虎該拿的。」
「豬寶是你自己藏下、當時也說好了,泡卵子歸你了。自己尋路子出手的,風險你擔了。」韓老栓緩緩道,「按老輩跑山人的規矩,這種意外發現的『天財』,誰發現,誰處置,旁人不眼紅。那黑瞎子,最後一槍是你開的,命是你搏的。野豬也是你主攻。小虎跟著你,是學本事,長見識,能分些肉吃,得些零花錢,已經是他天大的造化。這兩千……太重了。」
「爹!」小虎急了,「越哥都說了……」
「你閉嘴。」韓老栓呵斥道,但語氣並不嚴厲。他重新看向李越,眼神複雜,「李越,你的心意,叔懂。你是真把小虎當親兄弟,想拉拔他。可這錢,真的太多。屯裡一個壯勞力,一年到頭掙工分,年底能分百八十塊現金就是好年景了。這兩千……你讓小虎怎麼花?傳出去小虎還咋做人?」
李越聽明白了韓老栓的顧慮。老獵人見識多,想得深遠。這筆錢對普通農家來說,確實是巨款,容易讓年輕人迷失。
他想了想,說:「韓叔,您的顧慮我明白。但這錢,確實是按規矩算出來的,是小虎應得的。這樣,錢先放您這兒。怎麼處置,您來定。是攢著給小虎將來娶媳婦,還是悄悄置辦點家當,都行。對外,就說我賣了點山貨,分了些紅利給小虎,數目不大。」
他又看向小虎,語氣認真:「小虎,這錢不是讓你胡花的。是讓你有底氣,是咱們兄弟一起掙下的家底。明白嗎?」
小虎用力點頭,眼圈有點紅:「越哥,我明白!我肯定不亂花!我……我都聽我爹的!」
韓老栓看著李越,又看看兒子,最終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些。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那摞錢,掂了掂,沒有數,直接塞進了炕櫃最底層,用幾件舊衣服仔細蓋好。
「這錢,我先替你收著。」他對小虎說,然後又看向李越,「李越,你的情,我們韓家記一輩子。」
「韓叔,您這話就外道了。」李越笑了,「沒有您和小虎,就沒有我李越的今天。咱們是一家人。」
韓老栓也接口道:「咱們山里人,靠山吃山,把眼前的日月過好,就是本事。」
又在韓家坐了會兒,喝了碗熱粥,李越起身告辭。小虎把他送到院外,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
「越哥,」小虎低聲道,「謝謝你。」
「傻小子。」李越捶了他肩膀一下,「好好跟你爹學本事,把家撐起來。開春我打算琢磨點新營生,到時候還得你幫忙。」
「沒問題!隨叫隨到!」小虎拍著胸脯。
趕著馬車離開小鎮,重新駛向白雪覆蓋的山路。李越的心情格外平靜。該還的情還了,該守的義守了。懷裡揣著的巨款變成了更踏實的兄弟情誼和韓家的感念。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覆蓋了來時的車轍。前方,五里地屯的輪廓在雪霧中漸漸清晰,家的方向,燈火可親。
這個冬天,註定是安穩而充滿希望的。而春天,已經在積雪之下,悄悄孕育著新的生機。李越相信,屬於他的時代,正在這林海雪原中,一步步紮實地展開。
臘月的風像裹了冰碴子的砂紙,刮過五里地屯的房檐和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尖厲的嗚咽。李越蹲在自家後院的暖棚里,慢條斯理地收拾著幾副前幾天在林子邊套到的兔夾子。鐵器的冷透過磨得發亮的木柄傳到掌心,卻遠不及這臘月風的寒意刺骨。
進寶領著幾隻狗崽在院子裡刨雪,厚厚的腳掌翻開積雪,露出底下凍得梆硬的黃土地。它偶爾抬起頭,濕潤的黑鼻子朝著主屋方向翕動兩下,那裡正飄出混合著松木燃燒和燉野豬肉味道的暖香。
李越直起身,捶了捶後腰。自打從哈爾濱回來,又了結了豬寶那檔子事,他好像把一身緊繃的弦兒都鬆了下來。除非後院的存肉見了底,或是圖婭念叨著想嘗口新鮮野物,他才背起槍,帶上進寶,在屯子附近轉悠半天,打點灰狗子、野雞,或者運氣好碰到只傻狍子。更多時候,他就待在家裡,看顧著懷孕後愈發貪睡的圖婭,拾掇拾掇院子,劈夠一冬的柴火。
日子像封凍的河面,看似凝滯,底下卻有安穩的暖流。
「想啥呢?灶火都快滅了。」圖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綿軟。她扶著門框,身上裹著李越新給她買的、厚墩墩的棉猴,肚子已經顯了懷,臉龐圓潤了些,在冬日慘白的天光里,透出玉一樣的溫潤光澤。
「沒啥,」李越扔下手裡的鐵夾子,幾步走過去,順手把她鬢邊一縷不聽話的頭髮別到耳後,「吵醒你了?」
「沒,自己醒的。爹剛過來,說娘問,今年過年,去哪過?」圖婭仰臉看他,眼睛裡映著雪光,亮晶晶的,「娘說要不老規矩一起過個團圓年?」
李越心裡那點懶散的暖意,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泛起漣漪。是啊,要過年了。這是他和圖婭成家後的第一個年,想起去年過年丈母娘煮的青山羊肉,他吃過一次,還是剛來五里地屯沒多久,去老丈人家裡過年,就著滾燙的羊肉湯,啃著沾滿韭花醬的骨頭,那股鮮暖,從喉嚨一路熨帖到胃裡,驅散了當時身為外來戶的所有惶然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