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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看不到的青山羊

2025-12-20 02:35:34 作者: 莫言勿語

  「成,」他點頭,幾乎沒有猶豫,「菜的事,交給我。」

  圖婭笑了,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我爹還說,讓你別又鑽老林子,這冰天雪地的,青山羊哪那麼好找。上次咱倆撞見那隻,是山神爺賞的運氣。」

  李越也笑了,想起那個秋日午後,和圖婭一前一後走在斑斕的林子裡,陽光從樹縫漏下來,金子似的。一群漂亮的青山羊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樹林裡,停在不遠的空地上,回頭望了他們一眼,眼神清澈又警惕。那是他受傷的時候和圖婭一起進山,也是唯一一次兩人共同獵到的像樣獵物。後來,他再沒在林子裡見過青山羊的蹤影,仿佛那群羊是專門來給夫妻倆開開眼。

  從那以後李越再也沒看到過青山羊,仿佛這個精靈已然消失了。

  「知道,」他捏了捏圖婭溫熱的手,「我不進山,我去找胡胖子。」

  「胡胖子」三個字讓圖婭眉頭微蹙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叮囑:「早去早回,看著點路滑。」

  去橫河子鎮的路早被車轍和人踩得瓷實,積雪混著泥土,凍成坑窪不平的硬殼。李越沒趕爬犁,只背了個空癟的麻袋,走得輕鬆。路上遇見屯裡人,都熱情地打招呼:「李越,出門啊?」「哎,去鎮上辦點年貨。」對方往往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不再多問。如今他在屯裡的地位超然,成了能獵熊殺豬的「炮手」,又是能讓屯長敬著,他做什麼,旁人只有羨慕和敬畏的份兒。

  黑市的地點換了一處,更隱蔽,在一片廢棄的楞場後面。胡胖子裹著件油膩膩的軍大衣,抄著手,正跟兩個面色黝黑的林場工人低聲說著什麼,唾沫星子在冷空氣里結成白霧。瞥見李越,他小眼睛一亮,立刻打發走那兩人,圓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哎呦!李老弟!稀客稀客!這大臘月的,不在家守著新媳婦暖炕頭,跑我這喝西北風來了?」

  「少貧,」李越踢了踢腳邊的凍土塊,「找你辦正經事。」

  「你說!」胡胖子拍著胸脯,軍大衣的扣子跟著顫,「只要哥哥這兒有的,管夠!」

  「羊。過年吃的羊。要肥的,活的。」李越言簡意賅。

  胡胖子臉上笑容不變,眼珠子卻轉了轉:「羊……這玩意兒眼下可俏。農場那邊看得緊,鄉下收也不易。不過老弟你開口了,哥哥我肯定給你琢磨。」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咋的?林子裡的青山羊,沒開張?」

  李越搖搖頭:「開春後就沒見著影。」

  「嘖,」胡胖子咂咂嘴,一副瞭然的樣子,「那玩意兒,靈性!能碰到那是緣分。緣分盡了,就難嘍。」他拍拍李越肩膀,擠眉弄眼,「有些東西啊,可遇不可求。就像老弟你那豬寶路子……」他話說到一半,恰到好處地停住,只拿那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瞅著李越。

  李越面色平靜。「羊什麼價?」他直接問。

  胡胖子見李越不搭理他的話,也不糾纏,搓著手報了個數,比平時市價高出一截,但也算在年關行情的範圍內。「成,」李越沒還價,「要快,最晚後天。」

  「痛快!」胡胖子眉開眼笑,「後天晌午,還是老地方,保證給你牽頭精神肥羊!」

  事情辦得出奇順利。回程時天色尚早,李越沒急著回家,在鎮上的供銷社轉了一圈,用肉票和錢買了些水果硬糖、兩包牡丹煙,又給圖婭扯了塊紅底碎花的棉布,想著也許能給孩子做件小衣裳。拎著這些零零碎碎走在路上,寒風依舊凜冽,心裡卻踏實得很。買羊,貴點就貴點,麻煩點就麻煩點,只要丈母娘那手把羊肉能吃上就值。

  兩天後的晌午,李越在約定地點見到了那頭羊。是頭半大的白山綿羊,被胡胖子的一個手下牽著,毛色不算頂白,沾著些草屑泥點,但膘體確實厚實,眼神溫順里透著點呆氣。胡胖子沒露面,手下收了錢,把韁繩遞給李越,一句話不多說就走了。

  李越牽著羊往回走。羊不太聽話,走走停停,咩咩叫著,在寂靜的雪路上拖出長長的、歪扭的蹄印和一道斷斷續續的尿漬。李越也不急,由著它。一直到把羊牽到馬車上,心裡開始想去年林間驚鴻一瞥的青山羊,矯健,機敏,消失在斑斕光影里,像一場短暫而美好的夢。手裡這頭溫吞的白綿羊,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羊牽回家,立刻引起轟動。左鄰右舍的小孩都跑來看熱鬧,圍著咩咩叫的羊興奮地嚷嚷。老巴圖背著手走過來,看了看羊的牙口,拍了拍厚實的背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對李越點點頭:「嗯,是頭好羊。」圖婭也扶著門框出來看,眼裡漾著笑。丈母娘更是直接從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著羊轉了兩圈,連連說:「好,好!這下過年像樣了!」

  臘月二十九,羊是在老巴圖家院子裡宰的。老丈人親自動刀,講究個乾淨利落。李越和韓小虎幫著按羊,滾燙的血接在放了鹽的盆里,很快凝成暗紅的塊。剝皮,開膛,熱氣混合著特有的腥膻味在冷空氣里蒸騰。內臟這次沒做羊雜湯,因為圖婭現在聞不了騷臭味了,全都便宜了進寶和幾個狗子,羊皮被老巴圖熟練地鞣製起來,說是給未出世的外孫做皮褥子。最肥美的肉塊和骨頭,被丈母娘指揮著,拾掇得乾乾淨淨,搬進了廚房。


  年三十,天才蒙蒙亮,老巴圖家的煙囪就冒出了比平日更粗更濃的炊煙。李越和圖婭早早過來,廚房裡已是熱氣氤氳。巨大的鐵鍋架在灶上,鍋底火紅的木炭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熱量。剁成大塊的羊肉,連同幾根劈開的羊骨,早已下了鍋,此刻正在清水中翻滾。丈母娘繫著圍裙,手持長勺,細心地將浮起的血沫一點一點撇去,動作專注得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李越被分配了燒火的活,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著灶洞裡跳躍的火焰,聽著鍋里從「咕嘟咕嘟」的輕響,逐漸變為「嘩啦嘩啦」的劇烈沸騰。水漸漸變成了奶白色,濃稠的油脂在湯麵聚攏,又被翻滾的浪打散。丈母娘往裡扔進幾段蔥白、幾片老薑、一小把曬乾的野山花椒。更濃郁的香氣猛地爆發出來,不再是生肉的血腥膻,而是醇厚、溫暖、直抵靈魂的肉香,混合著香料質樸的辛芳,霸道地充滿了整個廚房,又從門縫窗隙鑽出去,飄散在屯子清冷的年關空氣里。

  圖婭坐在李越旁邊不遠的地方,幫著摘一種曬乾的野山菌,手指靈巧。她偶爾抬頭,與李越目光相觸,兩人便相視一笑,無需言語。老巴圖在堂屋裡踩著凳子貼春聯和掛錢,紅紙黑字,花花綠綠,映著窗外白雪,格外鮮亮。不時能聽到他中氣十足的指揮聲和自言自語。

  丈母娘撤了猛火,改用小火慢燉,讓鍋里的湯汁繼續保持著微沸的狀態,慢慢收濃,讓每一絲纖維都吸飽味道。她掀開另一口小一點的鍋蓋,裡面是金黃的、用葷油炒過的酸菜絲,正和拆解下來的羊雜碎一起燉著,發出另一種勾人食慾的咸酸香氣。

  時間在這濃郁的香氣和溫暖的忙碌中緩緩流淌。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西斜。當黃昏的第一抹青灰色染上天際,鞭炮聲開始零星地在屯子裡響起時,丈母娘終於說了聲:「成了,開飯!」

  堂屋的炕桌早已擺開,擦得鋥亮。中央是那隻盛滿羊肉湯的碩大海碗,奶白的湯上浮著金黃的油花,大塊顫巍巍的羊肉半浸在湯中,幾段翠綠的蔥花撒在上面。圍著它的,是一碗油亮亮的羊血腸,一盤熱氣騰騰的酸菜羊雜,一盆沾滿醬料的羊骨頭,還有自家蒸的雪白饅頭,老巴圖珍藏的一小壺高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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