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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1978年來了

2025-12-20 02:35:40 作者: 莫言勿語

  四個人圍坐下來,炕燒得滾熱,屋裡燈火通明。窗外是北國嚴酷的寒冬和零星炸響的爆竹,窗內是幾乎凝成實質的溫暖香氣和團聚的圓滿。

  「來,動筷!」老巴圖端起小酒盅,臉上每道皺紋都舒展著,「李越,圖婭,過年好!祝咱們家,新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噹噹!」

  「過年好!」李越和圖婭齊聲應和,舉起盛著湯的碗。

  李越夾起一塊羊肉,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幾乎要散開。蘸一點丈母娘特調的韭菜花醬,送入口中。滾燙、酥軟、醇香,咸鮮的肉汁混合著野韭菜花的辛香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長久的、令人滿足的豐腴感,順著食道滑下,暖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看到圖婭小口喝著湯,鼻尖滲出細微的汗珠,臉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丈母娘正把一塊最嫩的肋條肉夾到圖婭碗裡,嘴裡念叨著:「多吃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老巴圖抿了一口酒,滿足地眯著眼,看著她們。

  鍋里奶白的湯汁仍在小小的炭火上輕微翻滾,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水汽蒸騰,讓燈影都有些朦朧。羊肉的濃香、酸菜的酵香、糧食的甜香、還有家人身上熟悉的煙火氣,交織纏繞,充盈著這間並不寬敞卻無比堅實的屋子。

  這一剎那,李越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前世今生的血火、算計、冰窟絕境、山林險惡、財富權勢……所有驚心動魄的波瀾,仿佛都被這一鍋沸騰的羊肉湯,這滿屋溫暖的燈光,和眼前這幾張真切的笑臉,熨帖成了平靜而踏實的底色。

  重生一世,翻山越嶺,搏命爭來的一切——那些金子、人脈、先知、敬畏——圖的是什麼呢?

  或許,圖的不過就是眼前這般:幾口人,圍著一桌暖飯,守著一屋子的光和氣,在這茫茫林海雪原與即將到來的滔天時代浪潮之間,擁有一個如此平凡、如此溫暖、如此堅不可摧的港灣。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溫熱的羊湯一飲而盡,暖流直貫丹田。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點燃了辭舊迎新的鞭炮,噼里啪啦,炸響一片,紅紅的紙屑在雪地上飛舞,映著窗內的光,分外熱鬧。新的一年,來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似乎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剛進二月,向陽坡的積雪就塌了殼,露出底下潮濕的黑土和零星的、去年枯死的草梗。風還是冷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忍不住寒風躲進暖棚里,暖和過來又感覺酥酥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悄悄拱動。

  李越蹲在自家後院暖棚里。帶點雞糞味的空氣吸進肺里,感覺和去年的味道都不一樣了。不是成分變了,好像隨著這個年份的確認,「咔噠」一聲裂了條縫。外頭那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沒影兒,但他知道它正在來的路上,這種「知道」,讓眼前的雪原、山林、甚至自家房檐下掛著的冰溜子,都透出一股子蠢蠢欲動的、自由的意味。連暖棚里這臭烘烘的味道感覺都自由了。

  

  他的目光收回來,落在院子裡。圖婭坐在屋檐下的小馬紮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縫著一件小得可愛的紅肚兜,手指翻飛,嘴角噙著柔和的弧度。她的肚子已經隆起成一座圓潤的小山,裹在厚棉襖下,依舊顯眼。李越每個月的進山,縮減到只剩一次——為了完成和屯裡約定的那三百斤淨肉任務。打回來的獵物,大半交給老巴圖拾掇,換成工分,小半留下自家吃用。剩下的時間,他就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守著圖婭,劈柴,修整工具,看著後院的飛龍和野雞在加了溫的棚子裡撲騰,日子過得像晾在屋檐下的玉米串,飽滿,平靜,曬足了太陽。

  可這平靜,到底被攪動了。攪動它的不是外頭隱約的風聲,而是自家那從不讓人省心的狗王。

  進寶不對勁有幾天了。起初是煩躁,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爪子刨得地上的凍土「咔咔」響,食盆里上好的肉骨拌飯,聞兩下就走開。後來是心不在焉,李越帶它和另外四條已經成年、威風凜凜的狗子——虎頭、天狼、賽虎、大黑——在屯邊遛彎,它總是跑著跑著就停下,豎著耳朵,黑亮的鼻子朝著東南邊老林子的方向,使勁抽動,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含義不明的嗚嚕聲。眼神飄忽,喊它名字,要慢半拍才回頭,那眼神里也沒有往日的銳利和專注,倒像蒙了一層躁動的霧。

  李越起初以為它是憋悶。一冬沒正經進山撒野了,開春地氣一動,這頂尖的獵犬,骨子裡的野性跟著復甦,鬧騰點也正常。他甚至琢磨起年前就擱在心裡的一件事——給進寶配種。這麼好的種,不能浪費了。他打聽到,離這兒百十里外另一個屯子,有戶老獵人養了頭真正的「抬頭香」蒙細串子公狗,據說頭臉、身條、性子都是一等一,配出來的崽兒絕對差不了。他連帶去的禮物——一塊上好的熊皮褥子——都想好了。


  「等二月二過了,天再暖些,就去把這事辦了。」李越這麼盤算著,還跟圖婭提了一嘴。圖婭笑著點頭,說進寶的後代,肯定也是好獵手。

  可二月二「龍抬頭」剛過去沒兩天,還沒等李越動身,進寶就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驚喜」——它消失了。

  那天早上,李越像往常一樣打開後院門,準備帶狗子們活動活動。虎頭、天狼、賽虎、大黑四條狗爭先恐後擠出來,圍著李越打轉,尾巴搖得像風車。唯獨少了那個最沉穩、通常走在最前面的黑影。

  「進寶?」李越喊了一聲,沒回應。院子角落,狗窩空著。他心頭一跳,快步在房前屋後找了一圈,沒有。問圖婭,圖婭搖頭,說一早起來就沒見。

  李越的臉色沉了下來。進寶不是一般的狗,它有靈性,更守規矩,從未有過不告而別的時候。他返身從牆上摘下那支56半,檢查了一下彈夾,又抓起掛在門後的一段皮繩。

  「我出去找找。」他對聞聲出來的圖婭說,語氣儘量平靜,「可能跑遠了,我帶它們去尋。」

  圖婭看著他的臉色,沒多問,只叮囑:「小心點,早點回來。」

  李越點點頭,打了個尖銳的呼哨。虎頭、天狼、賽虎、大黑立刻安靜下來,豎起耳朵,目光炯炯地看向他。「走,找進寶!」他低喝一聲,率先朝著屯子東南方向——進寶最近時常眺望的方向——走去。四條狗立刻散開,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面或半融的雪殼,仔細嗅聞起來。

  很快,天狼和虎頭幾乎同時發出了興奮的短促吠叫,朝著一個方向衝去。那是進山的小路。李越心頭疑雲更重,加快腳步跟上。

  殘雪未消,泥土鬆軟,人和狗的足跡都很清晰。進寶的腳印很大,步幅開闊,毫不猶豫地指向山林深處,根本不是閒逛的樣子。李越帶著四條狗一路追蹤,越走越深。林子裡的雪更厚些,但也能看出被踩踏的痕跡。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哨音,偶爾有凍脆的枯枝「咔嚓」一聲斷裂,掉下來,在寂靜中格外驚心。

  走了約莫一個多鐘頭,已經深入老林子腹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落葉松和柞樹,地上鋪著厚厚的、腐爛的落葉和苔蘚,光線黯淡。狗群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再奔跑,而是以一種繃緊的、警惕的姿態向前移動,喉嚨里持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背毛微微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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