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天際只剩下最後一抹慘澹的橘紅,林子裡光線迅速黯淡,寒意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不能再耽擱了。李越砍下幾根相對筆直的粗樹枝,用帶來的皮繩勉強綑紮成一個簡易的拖架,將熊屍費力地挪上去。他把熊膽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起。然後,他將步槍背好,撿起那杆屬於韓老栓的老槍,將皮繩套在自己肩上,像一頭沉默的牤牛,拖著沉重的拖架,開始一步一步往回走。
狗子們自動護衛在兩側,天狼一瘸一拐地跟著,不時發出疼痛的嗚咽。林間的路變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半融的雪泥。汗水很快濕透了內里的衣服,又被寒風凍成冰碴,粘在身上。肩膀被皮繩勒得生疼,肺里像拉風箱一樣灼熱。但他不敢停,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出去,把東西帶回去。
當終於看到林子邊緣稀疏的星光和遠處鎮子零星的燈火時,李越幾乎脫力。他看看身後拖架上那個巨大的黑影,又看看鎮子方向,果斷將熊屍卸在林子邊緣一處背風的凹地里,用枯枝匆匆掩蓋了一下。
他帶著狗,拖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雙腿走回韓家。屋子裡亮著燈,小虎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轉悠,看到他回來,像看到救星一樣撲上來。
「越哥!怎麼樣?你沒事吧?狗……狗咋都傷了?」小虎語無倫次,看到李越身上的血跡和疲憊,又看到幾條狗身上的傷,臉更白了。
「熊撂倒了。」李越言簡意賅,聲音沙啞,「在鎮外林子邊上。別用馬車,馬容易驚。跟我去拖回來。」
小虎二話不說,找了根更結實的槓子和繩子,跟著李越深一腳淺一腳地返回林子邊。兩人合力,將沉重的熊屍重新綑紮好,一前一後,咬著牙,悶著頭,在漆黑的夜路上一步步挪動。幾百斤的死物,在雪泥路上拖行,無比艱難。汗水迷了眼睛,誰也顧不上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踩進泥濘的噗嗤聲。
當終於把熊屍拖進韓家院子,重重放在地上時,兩個人都癱坐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只剩下喘氣的力氣。
韓嬸子聞聲舉著煤油燈出來,看到地上那具巨大的熊屍,驚得捂住了嘴,隨即眼淚又涌了出來,不知是後怕還是別的什麼。
李越緩過勁,站起身,走到窗根下,對著裡面輕聲道:「韓叔,熊,拖回來了。就在院裡。」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傳來韓老栓微弱但清晰了許多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好。好。」
李越沒再多說,走進屋,就著韓嬸子趕緊端來的熱水,簡單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臉上的血污泥濘。然後他掏出那個油布包,輕輕放在韓老栓枕邊。
「熊膽,是個草膽,好在個兒不小。」他頓了頓,「回頭賣了,錢您留著,治傷,添補家用。狗……我替您,也替它們,討回來了。」
韓老栓看著那個油布包,又抬眼看向李越,昏黃的燈光下,老漢的眼睛濕漉漉的,嘴唇哆嗦著,良久,才重重地、用盡力氣般地點了一下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李越也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屋。院子裡,小虎已經打來水,正在小心翼翼給幾條受傷的狗清洗傷口,動作笨拙卻認真。李越走過去幫忙,兩個男人就著冰冷的井水和朦朧的星光,默默料理著這些同樣付出了鮮血的同伴。
夜很深了,風依舊冷。院子裡,熊羆龐大的屍體靜靜地伏在陰影里,散發著最後的腥氣。屋內的傷痛未平,屋外的血債已償。
這一頁,算是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翻過去了。
但李越知道,有些東西,比如韓大叔身上的傷,比如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忠犬,比如今夜拖行熊屍時肩上心頭的沉重,是翻不過去的。它們會變成疤,變成記憶,變成這山林生存法則里,更深、更冷的一部分。
他處理好最後一條狗的傷口,直起腰,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吞噬了白日喧囂的老林子方向。
那裡,生死無常,債卻分明。李越看著幾條受傷的狗心裡五味雜陳。拒絕了韓嬸留自己過夜,讓小虎背著槍趕上馬車送自己回五里地屯了,
馬車輪子壓在凍得邦硬的村道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咕嚕」聲,碾碎了深夜的寂靜。小虎把鞭子抱在懷裡,裹著件破棉襖,縮在車轅另一頭,時不時偷眼瞅一下旁邊沉默得像塊山岩的李越。夜風很硬,颳得人臉皮發緊,可小虎覺得,越哥身上的低氣壓,比這臘月底的夜風還冷還沉。
他張了幾次嘴,想說點啥,謝謝越哥冒險去給爹報仇,或者問問那熊羆最後咋樣了,可話到嘴邊,又被李越那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給堵了回去。
到了五里地屯口,李越沒讓馬車進屯。「就這兒吧,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機靈點。」他跳下車,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越哥,我送你到家門口……」小虎忙道。
「不用。」李越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背好槍,路上機靈點。趕緊回去照看你爹。」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韓叔那邊需要啥,缺錢缺藥,直接來言語。」
小虎喉頭一哽,重重「嗯」了一聲,看著李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子模糊的屋影里,這才調轉馬頭,揮了一記空響的鞭子,馬車朝著來路,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越推開自家院門時,動靜輕得幾乎聽不見。堂屋裡留了一盞小油燈,火苗如豆,昏黃的光勉強暈開一小圈溫暖。圖婭側躺在炕上,被子蓋到下巴,呼吸均勻綿長,已經睡熟了。懷孕讓她更容易睏倦。李越在門廊下脫掉沾滿泥雪和血污的外衣褲和靴子,只穿著裡面的單衣,輕手輕腳走到灶邊,舀了點熱水,就著盆子,胡亂擦了把臉和手。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卻沖不散眉眼間的沉鬱。
他沒進裡屋打擾圖婭,而是就著那點昏暗的油燈光,取下背上的56半,又從角落找出擦槍的工具。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開始慢慢地、極其細緻地拆卸、擦拭。槍管還殘留著發射後的微嗆氣息,金屬部件上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熊血和些許泥土。他用沾了熊油的布條,一點一點地擦過去,動作熟練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油燈的火苗在他沉靜的瞳孔里跳動。手上很穩,心緒卻如潮湧。
白天林子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騰上來:天狼不管不顧衝出去的背影;幾條狗圍著熊羆瘋狂撕咬卻險象環生的混亂;自己喝令撤退時,虎頭、黑豹、大黑那遲滯甚至無視的反應;最後天狼倒在血泊里抽搐的慘狀……如果不是距離夠近,如果不是那頭熊羆餓得虛弱又先被韓叔的氣槍耗過,如果不是自己槍法硬,今天折在那林子裡的,恐怕就不止韓叔家那幾條狗了。
一股後知後覺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想起了進寶。如果是進寶在,它會怎麼做?它一定會先潛伏觀察,發出預警,絕不會在自己趕到前就貿然發動近乎自殺的進攻。它會糾纏、騷擾,為自己創造最佳的開槍時機。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一聲令下,無論戰況多激烈,進寶都會毫不猶豫地抽身撤退,迅速回到自己身邊護衛或等待下一步指令。那是無數次生死狩獵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與服從。
反觀虎頭、天狼它們,勇猛有餘,紀律全無。說是獵犬,更多時候還像憑著血性和本能行事的野獸。是自己太慣著了。想著它們還年輕,又是進寶的後代,平時巡山趕個野雞兔子表現不錯,就忽略了真正的磨合與令行禁止的訓練。總以為有進寶壓陣,帶一帶就行了。
可進寶不能永遠壓陣。它現在懷著崽,以後也會老。自己未來的狩獵,不可能只靠進寶一個。這支狗隊,必須成器。
「慣壞了……」李越對著微微飄忽的燈焰,低聲吐出這三個字,像是總結,也像是自責。擦槍布用力抹過扳機護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又想起後院那幾條剛帶回來的傷狗。傷勢不算致命,但皮肉之苦少不了。這苦頭,一半是那熊羆給的,另一半,何嘗不是自己這個主人沒訓到位給的?
油燈「噼啪」輕響了一聲。李越組裝好最後一個零件,將擦拭一新的56半輕輕靠回牆邊。槍身幽暗,映不出他眼中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