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站起身,看向小虎,眼神銳利如刀:「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嬸子,韓叔交給您照看。小虎,你留下,守著你爹,一步也別離。燒熱水,按醫生說的伺候著。」
「越哥,那你……」小虎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韓老栓看著李越,看著他那雙此刻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小……心。」
李越點點頭,不再多言。他大步走出充滿傷痛和藥味的屋子,來到清冷的院子裡。虎頭、天狼五條狗立刻圍了上來,它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裡瀰漫的悲傷與憤怒,顯得異常安靜而專注。
李越蹲下身,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都聽好了。裡面有咱的親人,被山里那不長眼的畜生傷了。現在,跟我進山,把那債討回來。」
五條狗仿佛聽懂了一般,齊齊昂起頭,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戰意的共鳴,眼中再無平時的嬉鬧,只剩下獵犬鎖定獵物時的森然寒光。
李越背好56半,最後看了一眼韓家緊閉的房門,那裡傳來韓嬸子壓抑的啜泣和小虎粗重的呼吸。
他轉身,帶著五道沉默而決絕的身影,走入鎮外通往黑瞎子溝方向的、尚未完全甦醒的茫茫山林。風更冷了,刮在臉上,卻再也感覺不到寒意,只有胸腔里那團越燒越旺的、名為復仇的烈火。
進寶被關在後院的委屈嗚咽,韓老栓躺在炕上的痛苦眼神,那些葬身熊口的忠犬……所有的畫面擰成一股冰冷堅硬的繩索,勒在他的心頭。
這債,必須用血來還。按著老韓叔說的地方李越一路沒停,到了地方。 不過這個黑瞎子溝和上一次李越和小虎開熊倉子打五頭熊羆的黑瞎子溝不是一個地方,那地方離鎮上,坐爬犁都得一天才能到,這個黑瞎子溝,離鎮上不遠,走路也就倆小時。李越到了松樹林子邊上,撒開幾條狗,想著尋一下老韓叔受傷的地方。天狼不愧是抬頭香,對著周圍的空氣,聳了幾下鼻子,嗅了一下,對著一個方向直接跑了過去。大概有十來分鐘,看到地上有幾灘血跡,地上還有一些動物的散碎皮毛,一看就是韓大叔家幾個獵狗的,李越把幾塊皮毛堆到一起,用雪蓋上,算是給幾個狗子立了個墳。做完後看著西斜的太陽,李越也不敢再多停留,尋著熊羆的腳印,往林子裡走去,不過走著突然天狼換了方向,率先往右邊的柞木林子跑去,李越喚其他幾條狗跟了上去。往前走了有能有十幾分鐘就聽到前面林子裡,聽到天狼的慘叫聲,李越的心就提了起來。那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嚎刺破林間寂靜時,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一瞬。他幾乎是吼著讓虎頭它們跟上,自己端著槍,以最快的速度在雜亂的枯枝和半融的雪殼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等他趕到那片稀疏的柞木林時,戰鬥已經白熱化。天狼倒在一邊,後腿抽搐著,肩胛處血肉模糊,但仍舊齜著牙,發出威脅的低吼。虎頭、賽虎、大黑、黑豹幾條狗像發了瘋,不顧一切地圍著那頭棕褐色的小山般的野獸撕咬、吠叫、遊走。那熊羆人立而起,揮舞著蒲扇大的爪子,每一次拍擊都帶著沉悶的風聲和足以拍碎骨頭的力量。它胸口和肩側有幾處新鮮的咬傷,滲出細密的血珠,但顯然不致命,反而徹底激怒了它,喉嚨里滾出沉悶如雷的咆哮,腥臭的口涎甩得到處都是。
李越瞳孔驟縮。確實是一頭剛成年的熊羆,體型比上次在黑瞎子溝遇到的那些要小一圈,但那股子因為飢餓和受傷而迸發出的瘋狂戾氣,卻更為駭人。他看到幾條狗拼死糾纏,給熊羆身上添著傷口,也看到它們險象環生,好幾次差點被熊掌掃中。這些狗勇猛,但確實不如進寶那般令行禁止,打紅了眼,有些收不住。
「回來!虎頭!賽虎!大黑!黑豹!」李越厲聲喝道,同時單膝跪地,槍托死死抵住肩窩,冰冷的準星瞬間套住了熊羆胸前那撮因為憤怒而炸起的白毛。距離五十米左右,風不大,但狗群的干擾和熊羆的晃動增加了難度。
狗子們對他的命令反應遲滯,只有賽虎和黑豹稍微往外撤了半步,虎頭和大黑仍舊在熊羆側後方狂吠撕扯。
不能再等了。李越屏住呼吸,食指沉穩地壓下。
「砰!」
56半清脆的槍聲撕裂了林間的喧囂。熊羆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胸前爆開一團血花,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痛嚎,人立的狀態被打破,前肢重重落地。但它沒有立刻倒下,充血的小眼睛瞬間鎖定了槍響的方向,喉嚨里發出恐怖的呼嚕聲,竟然四爪刨地,朝著李越猛衝過來!沉重的身軀撞開攔路的灌木,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李越心頭一凜,但手極穩,第二發子彈幾乎在熊羆衝出來不到十米的時候就出了膛。他瞄準的是頭部,但熊羆沖勢太猛,加上他自己心跳如鼓,槍口微不可察地一偏。
「砰!」
子彈擦著熊羆厚實的肩胛骨掠過,撕開一道更深的口子,帶出一蓬血霧。這一槍似乎打中了某處筋骨,熊羆衝鋒的勢頭猛地一挫,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前沖的慣性讓它又踉蹌了兩步,然後,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肉山,轟然側倒在地,濺起一片雪泥和枯葉。
李越保持著瞄準姿勢,槍口死死對著那顆碩大的熊頭,手指依舊扣在扳機上。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看著那具巨大的軀體在地上劇烈地抽搐、掙扎,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損的風箱,血沫不斷從口鼻和胸前的彈孔湧出。
虎頭、黑豹、大黑和受傷稍輕的賽虎,此刻才仿佛從癲狂中驚醒,但它們沒有退縮,反而咆哮著衝上去,對著倒地的巨獸的後腿、臀部就是一陣瘋狂的撕咬,仿佛要將同伴受傷的怒火和之前那些被坐死的韓家獵狗的仇恨,全都發泄出來。
李越走到熊羆頭部前方,看著那雙漸漸失去神采、卻依舊殘留著暴戾和痛苦的褐色小眼睛。他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確認。他端起槍,對著熊羆的眉心,連續扣動了三次扳機。
「砰!砰!砰!」
槍聲在林中迴蕩,驚起遠處棲息的寒鴉。熊羆最後的抽搐停止了,徹底癱軟在血泊之中。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狗子們粗重的喘息,和遠處風聲穿過林梢的嗚咽。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混合著熊類特有的膻臊氣。
李越緩緩放下發燙的槍管,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胸腔里那團燒了一路的火,隨著這三槍似乎泄掉了一些,但並沒有預想中的快意或輕鬆,反而沉甸甸地墜在胃裡。他看了一眼天狼,它掙扎著想站起來,李越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傷口很深,但沒傷到骨頭和內臟,算是萬幸。虎頭它們也都掛了彩,或多或少被熊爪掃到或刮到,皮毛翻卷,滲著血,但眼神依舊兇悍。
他拍了拍幾條狗的腦袋,算作安撫和肯定。然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獵刀和全身的重量,才將這頭足有六百多斤的熊羆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腹部。開膛的過程熟練而迅速,熊肚子裡果然空癟癟的,脂肪層薄得可憐,證實了它是飢餓難耐才提前出倉,撞上了韓老栓。取出熊膽時,李越掂了掂,是個草膽,但個頭不小,沉甸甸的,在逐漸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暗綠的光澤。兩千塊,跑不了。這是韓大叔用血和那些忠犬的命換來的,也是他今天冒險進山的「收穫」,但這「收穫」拿在手裡,只覺得燙手,毫無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