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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韓大叔出事

2025-12-20 02:36:03 作者: 莫言勿語

  「可不嘛,」李越自己也覺得好笑,「我原還打算過兩天出門,給它尋摸好人家呢。得,白操心了,人家自己挑了個最野的。」

  圖婭消化著這驚人的消息,目光落到跟進屋、正趴到灶邊暖和地方歇氣的進寶身上,眼神變得溫柔又驚奇:「它呀……真有主意。」她走到灶台邊,看了看鍋里溫著的伙食,想了想,又拿出兩個野雞蛋,磕在進寶專屬的食盆里,和裡面的肉湯拌了拌。

  「來,進寶,今天給你加餐。」她把食盆放到進寶面前,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咱家的大功臣,眼光好,膽子也大。」

  進寶抬起頭,舔了舔圖婭的手,然後才埋頭大口吃起來,尾巴在身後滿足地小幅度搖晃。

  李越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也煙消雲散了。他坐回炕沿,看著圖婭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看狼吞虎咽的進寶,覺得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滋味,也越過越出乎意料。

  山林有山林的規矩,生命有生命的流向。他重生回來,改變了那麼多,但有些東西,或許就該順著它本來的樣子走。

  比如進寶自己選中的這份「野性」。

  他端起圖婭給他倒的熱水,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心裡卻一片暖洋洋的踏實。

  「以後啊,」他對圖婭說,也像是對自己說,「進寶的伙食,再提一提。三天起碼保證兩頓實打實的肉,每天再加兩個野雞蛋。它現在,可是咱家最金貴的『孕婦』。」

  圖婭抿嘴笑著點頭:「知道啦。虧不了它!」

  兩月底的風,雖說帶了點春的意思,刮在臉上卻還是硬邦邦的,像鈍刀子刮臉。李越正蹲在院裡,檢查那架從黑瞎子溝回來後就沒再用過的大爬犁,心裡盤算著等天再暖點,雪化一化,是不是生產隊該分家了,到時候生產隊的那匹棗紅馬一定買過來,那麼有靈性,還認識熊瞎子,當時我都認成我老丈人了,再說往後拉東西也方便。

  進寶趴在他腳邊,肚子已經能看出些圓潤的輪廓,它似乎不太滿意主人最近總把它拘在家裡,用濕鼻子拱了拱李越的手背,喉嚨里發出不滿的嗚嚕聲,大尾巴在凍土上掃來掃去,仿佛在說:懷崽子咋了?又不耽誤看家巡山!

  李越沒理它,只拍了拍它越來越厚的頸毛。正想著心事,院門外猛地傳來一陣急促的、幾乎要把破門板拍散架的動靜,夾雜著小虎變了調的喊聲:「越哥!越哥!開門!快開門!」

  那聲音里的驚慌,像冰水一下子澆透了李越的後脊樑。他騰地站起來,兩步跨到門口,猛地拉開門栓。

  門外的小虎,臉凍得青白,眉毛頭髮上掛著白霜,嘴唇卻沒什麼血色,哆嗦著,眼睛裡全是血絲和壓不住的恐懼。「越、越哥……我爹……我爹他……」他話都說不利索,伸手就來拽李越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別慌!韓大叔咋了?」李越反手扣住他手腕,沉聲問,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重。

  「傷了!在老林子……讓熊羆給撲了!」小虎幾乎要哭出來,「流了好多血……快,快跟我去鎮上!」

  李越腦子「嗡」的一聲,但手腳比腦子更快。他一把甩開小虎的手,轉身沖回屋裡,牆上的56半和子彈袋幾乎是瞬間就背在了身上,又抓起炕桌上一個舊的帆布挎包,胡亂塞了幾卷乾淨布條和一小瓶上次胡胖子給的、據說能消炎的藥粉。

  「圖婭!」他朝裡屋喊了一聲,「我去鎮上韓叔家!你看好家!」

  圖婭挺著肚子慌忙從裡屋出來,臉上也白了:「韓大叔他……」

  「受傷了,我去看看!」李越語速極快,人已經衝到院子裡,打了個尖銳的呼哨。

  虎頭、天狼、賽虎、大黑、黑豹五條狗聞聲從各處竄出,圍攏過來,豎起耳朵,感受到主人身上不同尋常的緊繃氣息,也立刻進入了戒備狀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進寶也站了起來,想要跟上,急切地搖著尾巴,眼巴巴望著李越。

  「你留下!」李越不容置疑地一指它,又對圖婭快速交代,「把它關後院,看好了,別讓它亂跑!」說完,不再看進寶委屈巴巴的眼神,轉身推著小虎就往外走。「車在哪兒?」

  「在、在屯口……」小虎被李越身上驟然迸發出的冷冽氣勢懾住,下意識回答。

  兩人幾乎是跑著衝到屯口,那裡果然停著小虎那架破舊但結實的馬車。馬兒不安地噴著響鼻,蹄子刨著地。李越和小虎跳上車,小虎一揮鞭子,馬車順著凍得梆硬的車道,朝著橫河子鎮方向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道路兩旁的枯樹飛速倒退。李越一言不發,臉色沉得像水,只有緊握著槍托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韓老栓,那是他在五里地屯真正的引路人,在他最難的時候給予溫暖和幫助的長輩。他不敢細想「熊羆撲了」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馬車顛簸著衝進鎮子,直接停在韓家那棟低矮但整潔的土坯房前。院子裡靜悄悄的,透著股不祥。李越跳下車,幾步就跨進屋裡。

  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著撲面而來。外屋灶台冷著,裡屋炕上,韓老栓側躺著,半邊身子從上臂到腰胯,裹著厚厚的、已經被暗紅色浸透的粗布,布條邊緣還能看見猙獰的翻卷皮肉和淤紫。老漢臉色蠟黃,嘴唇乾裂,閉著眼睛,額頭上全是冷汗。

  鎮上的黑心赤腳醫生剛收拾完東西,對守在炕邊、眼圈紅腫的韓嬸子搖搖頭,低聲道:「骨頭沒事,萬幸。但皮肉傷得太深,失血也多,得好好養,千萬別再動,當心發熱。往後進山沒那麼利落了」看到李越進來,醫生嘆了口氣,拎起藥箱走了。

  李越走到炕邊,腳步放得極輕。許是聽到了動靜,韓老栓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那雙往日總是透著溫和、狡黠或者嚴厲神采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充滿了生理的痛楚和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愧疚和悲哀。

  「李……越……」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微弱。

  「韓叔,別說話,省點力氣。」李越蹲下身,輕輕按住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韓老栓卻艱難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李越身後跟進來的、一臉慘白和自責的小虎,又回到李越臉上,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渾濁地淌下來,混進鬢邊的汗里。「狗……黑子、大花、老灰……都沒了……全都沒了……」他哽咽著,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拼死咬住……給我掙了條路……我對不住它們……對不住啊……」

  老漢的眼淚和話語,像重錘砸在李越心口。他見過韓老栓那些狗,雖然不是進寶這樣萬里挑一的極品,卻也是好獵犬,跟著韓老栓風裡雪裡這些年,忠誠、機警,是老漢除了小虎之外最親的夥伴。如今,為了護主,全折在熊爪子下了。

  李越的手攥成了拳頭,骨頭節捏得嘎嘣作響,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酸楚,目光轉向炕沿邊立著的那杆老式獵槍。槍身擦拭得很乾淨,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透著一股冰冷的、無力的悲哀。

  「韓叔,」李越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山岩般的穩定,「那熊,往哪兒去了?」

  韓老栓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努力回憶著,斷斷續續道:「黑瞎子溝……東邊那片老松林……離我遇到它那地方……應該不遠……它挨了氣槍鉛子,雖不致命,也煩它……可能沒走遠……」

  小虎這時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炕前,帶著哭腔:「爹!都怪我!我要是跟你去,帶上獵槍……」

  「閉嘴!」韓老栓不知哪來的力氣,低吼了一聲,牽動傷口,疼得一陣抽搐,喘了幾口才道,「是老子自己……托大了……不關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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