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133章 看望老韓叔

第133章 看望老韓叔

2025-12-20 02:36:19 作者: 莫言勿語

  他默默走過去,拎起旁邊的空桶,去井邊又打了一桶水,倒進灶上已經見底的大鍋里,順手添了兩塊劈柴,把火燒旺。然後,他拿起另一把尖刀,走到那頭白淨的豬旁邊,開始熟練地分割。卸下豬頭,剖開脊骨,將整扇的肋排、後鞧、前肘一一分離。刀刃與骨骼摩擦,發出乾脆的「咔嚓」聲。

  一老一少,就在這清晨寒冷的院子裡,一個褪毛,一個分割,除了必要的工具傳遞和偶爾簡短的「這邊」「接著」,再沒多餘的話。陽光慢慢鋪滿院子,給蒸騰的水汽和忙碌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進寶趴在狗舍門口,安靜地看著。虎頭和賽虎經過昨天激戰和長途拖拽,還在窩裡呼呼大睡。

  等李越把第二頭豬也分割得差不多時,老巴圖那頭豬的毛也褪得乾乾淨淨了。老漢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院子裡掛起來、擺開的兩大片白花花的豬肉和一堆分門別類的骨頭下水,這才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對李越點了點頭:「嗯,是兩頭好豬,膘厚。」

  圖婭這時候才從屋裡出來,端著兩碗剛燒開的熱水:「爹,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李越你也是,咋不早點叫爹?」

  老巴圖接過碗,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大口,臉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不累。閒著也是閒著。」他看了眼李越,「肉有了,心裡就踏實了。」

  這話說得平淡,李越卻聽懂了裡頭的寬慰和讚許。踏實,不只是胃裡踏實,是這當家男人的本事和擔當,讓人心裡踏實。

  中午,丈母娘也被圖婭叫了過來。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鐵鍋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和著剛灌好的血腸、切好的豬肝豬心、大把的酸菜、粉條子,一起在翻滾的濃湯里咕嘟。濃郁的肉香、酸菜的酵香、還有蔥姜大料的辛香,霸道地瀰漫開來,鑽進每一個角落,把昨日殘留的血腥和訓練的嚴厲都驅散了。

  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大海碗裡盛滿了油亮亮、熱騰騰的殺豬菜。老巴圖抿了一口李越倒上的高粱酒,蒼老的臉上泛起紅光。丈母娘不住地給圖婭夾菜:「多吃點,你現在可是一人吃兩人補!」圖婭笑著應了,也給李越夾了一大塊顫巍巍的、吸飽了湯汁的五花肉。

  李越咬一口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酸菜解了油膩,粉條滑溜爽口。再喝一口燙熱的白酒,一股暖流從喉嚨直燙到胃裡,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他看著桌邊家人的笑臉,聽著丈母娘絮叨著屯裡的閒話,老巴圖偶爾插兩句關於天氣和農事的判斷,圖婭溫言細語地應和,心裡那點因為之前「虧了媳婦嘴」而生的愧疚,終於被這實實在在的、飽含溫情與油脂的豐盛給熨平了。

  酒足飯飽,下午的陽光正好。李越沒閒著,他走到院子裡,看著掛著的豬肉,挑出後鞧部位最肥厚勻稱的半扇,足有七八十斤。他用麻繩綑紮結實,扛起來試了試分量。

  「爹,馬車借我用用。」他對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巴圖說。

  老巴圖看了一眼那半扇肉,又看看李越:「去鎮上?」

  「嗯,看看韓叔。」李越點頭,「順便送點肉過去。他家這回,傷筋動骨的。」

  老巴圖沒多說,只道:「路上小心,早點回來。」轉身就去自家棚子裡套馬車。

  馬車是舊的,但收拾得乾淨。李越把那半扇豬肉放在車板中間,又用一塊舊麻袋片蓋了蓋。他趕著車,出了屯子,沿著熟悉的道路往橫河子鎮去。馬蹄嘚嘚,車輪轆轆,車上載著沉甸甸的肉,也載著同樣沉甸甸的人情。

  到了韓家,院子裡靜悄悄的,但已經收拾過了,沒有前幾日那種惶急悲切的氣息。李越敲敲門,韓嬸子開的門,看見是他,又看見他身後車板上的東西,眼圈一下子就有點紅。

  「李越來了?快進來!你說你,來就來,還帶這麼些東西幹啥……」

  「嬸子,韓叔好些沒?」李越一邊問,一邊彎腰去搬那半扇肉。

  「好多了,好多了!能靠著坐起來了,就是還不大利索。」韓嬸子連忙來幫忙搭手,兩人一起把肉搬進堂屋,放在地上。

  裡屋傳來韓老栓的聲音,聽著雖然還有些虛弱,但中氣足了些:「是李越嗎?進來!」

  李越走進去。韓老栓半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臉色比前幾天好看了些,蠟黃里透出點活氣。受傷的那邊肩膀和胳膊還裹著厚厚的布,但露在外面的手指能輕微活動了。看到李越,老漢眼睛亮了一下。

  「韓叔。」李越在炕沿坐下。

  「嗯。」韓老栓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手上,似乎在確認什麼,「沒傷著就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熊……拖回來,我看到了。你有心了。」


  「應該的。」李越道,「給您帶了半扇野豬肉,剛打的,肥。您和嬸子補補身子,小虎也正長個兒。」

  韓老栓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客氣話,但看著李越平靜真誠的眼神,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喉嚨里「嗯」了一聲,轉過臉去,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問道:「你那幾條狗……咋樣了?」

  「傷了,在養。不過這回也算見了血,長了記性。」李越簡單說了下這幾天訓練和昨天帶虎頭賽虎進山的事。

  韓老栓聽得很仔細,末了,嘆了口氣:「狗是得訓。我那幾條……唉,也是跟我年頭久了,慣了。」他看向李越,「你做得對。那進寶,是條真龍,它帶出來的崽子,差不了。這回……也算給它們一個教訓,給你提個醒。」

  這話說得推心置腹。李越點頭:「我明白,韓叔。」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主要是韓老栓問李越打那兩頭野豬的經過,李越揀要緊的說了。韓老栓聽得出神,偶爾插嘴問個細節,聽到李越最後用馴鹿和狗一起拉爬犁,三個小時才挪出來時,老漢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又有些感慨:「你小子,有股子韌勁兒。」

  坐了小半個時辰,見韓老栓精神還行,但面露倦色,李越便起身告辭。韓嬸子死活要留他吃晚飯,李越推說家裡圖婭等著,還得趕回去。

  

  臨走,韓老栓叫住他,掙扎著想坐直些:「李越,那熊膽……」

  「韓叔,」李越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定,「那膽是您的。賣的錢,安心留著養傷,把房子修修,給小虎攢點啥都行。這事兒,別再提了。」

  韓老栓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情緒翻湧,最終,只是又重重地點了下頭,啞聲道:「……路上慢點。」

  李越趕著空車往回走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風還是冷的,但心裡卻很踏實。送了肉,看了人,了了一樁心事。老丈人默默的幫襯,韓叔那份沉重的感激與託付,都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紮下的根,牽連起的網。

  他揚了揚鞭子,馬車輕快地跑起來。遠處,五里地屯的炊煙已經裊裊升起,等著他回去。

  家裡,有溫暖的燈火,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逐漸成器的獵犬,還有灶上也許還溫著的、屬於他的那份殺豬菜。

  日子,就得這麼過。有血火,有情義,有擔當,也有煙火。

  日子像泡在溫水裡,舒坦,但也容易讓人筋骨發軟。自打從韓家送了肉回來,李越算是徹底進入了「提前養老」的節奏。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幫著圖婭做點輕省家務,大部分時間就泡在後院。侍弄侍弄那幾壟剛冒出嫩芽的春菜,看看進寶日漸沉重的身子——那肚子圓滾滾的,沉甸甸地墜著,行動明顯遲緩了許多,但眼神依舊清亮有神。李越給它換了更厚更軟的乾草墊窩,每天雷打不動兩個野雞蛋拌在精肉糜里,看著它慢條斯理地吃完,再趴回窩裡,滿足地打著小呼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