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巴根,這份人情,他記下了。以後,總有機會,用他自己的方式還。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屯子裡的公雞還沒叫完第三遍,那輛熟悉的綠色吉普車就碾著屯口土路上的晨露和細碎石子,穩穩停在了李越家院門外。引擎聲在靜謐的清晨格外清晰,引得附近幾戶人家傳來開窗和低語聲。
車門打開,巴根率先跳下來。他今天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軍綠夾克,但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不同於往日漫不經心的鄭重。他沒急著進院,反而回身,小心翼翼地從后座抱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點縫隙透氣的襁褓——他那剛出生幾天的大外甥。
李越扶著圖婭慢慢下車。圖婭頭上包著厚厚的羊毛頭巾,身上穿著最厚的棉襖,還被李越用一床薄毯從肩膀裹到腳踝,只露出一張臉。五月的晨風帶著涼意,但更多的是草木清新之氣,她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回到熟悉環境的輕鬆和倦色。
巴根抱著孩子,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胳膊僵硬卻穩當。他衝著院裡就喊,聲音不高,卻透著急切和歡喜:「老叔!老嬸!快出來!接咱們的大功臣回家啦!」
院門早就開了,老巴圖和丈母娘顯然也是一夜沒睡踏實,早就等著了。聽到喊聲,老兩口連忙迎出來。丈母娘一眼就看見了巴根懷裡那小小的包袱,還有被裹得只剩眼睛的女兒,眼圈立刻就紅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過去。
「哎喲,我的兒……可算回來了!」她先接過圖婭,上下打量,心疼地摸著女兒還有些虛浮的臉,「瘦了,受罪了……」話沒說完,目光就粘到了外孫身上。
巴根這才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嬸懷裡:「老嬸,您的大外孫子,六斤二兩,結實著呢!」
丈母娘接過襁褓,手臂自然地下沉了一下,隨即穩穩托住。她輕輕掀開一角遮臉的小被子,看到那張紅潤熟睡的小臉,頓時什麼話都忘了,只剩下咧到耳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縫,嘴裡不住地念叨:「好,好……真俊……像他娘,也像他爹……」
老巴圖站在一旁,背著手,努力想維持一家之主的沉穩,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著,眼角的皺紋也深深舒展開。他沒去抱孩子,只是湊近了看,目光在那張小臉上停留許久,然後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背,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露在外面的小拳頭,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也像是確認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快進屋,快進屋!外頭有風!」丈母娘回過神來,連忙招呼,一邊抱著外孫,一邊攙著女兒往堂屋走。堂屋裡早已燒得暖烘烘,炕也提前燒熱了,瀰漫著一股柴火和家的踏實氣味。
李越和巴根把車上的東西一樣樣搬進屋。嬰兒用品、圖婭的衣物、還有醫院沒吃完的一些營養品,林林總總。巴根放下東西,也沒多待,只對老巴圖說:「老叔,人我可全須全尾給您送回來了。我妹子身子還得仔細將養,我大外甥更是嬌貴,您二老多費心。」
老巴圖點點頭:「放心。」
巴根又走到裡屋門口,隔著門帘對裡面的圖婭揚聲道:「妹子,你好生歇著,哥過兩天再來看你和大外甥!」說完,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壓低聲音,「有事打電話到場部,或者讓人捎信兒。我走了。」
吉普車發動,掉頭,捲起一陣輕微的塵土,離開了五里地屯。
院子裡重歸寧靜,只剩下清晨的鳥鳴和屯子裡漸漸響起的各種生活聲響。
李越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家畜糞便、泥土和炊煙混合氣息的空氣,一直懸著的那顆心,才徹底落回了實處。這才是他的地盤,他的家。
他先去看了看雞圈和馴鹿,一切都好。虎頭、天狼它們聽到動靜,早就從狗舍里跑出來,圍著李越興奮地打轉,但又不敢像以前那樣撲上來,只是搖著尾巴,喉嚨里發出歡快的嗚嗚聲。李越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進寶那個單獨的窩。
窩裡很安靜。但老巴圖跟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疲憊和興奮的神色。
「進寶……」李越剛開口。
老巴圖就點了點頭,朝狗窩方向努努嘴,聲音壓得極低:「生了。前天上午,生了六個。」
李越心頭一震,快步走過去,在窩邊蹲下。
進寶側躺在厚實柔軟的乾草上,腹部明顯癟了下去,但依舊圓潤。它看起來比前幾天在醫院時想像的還要疲憊,毛色有些黯淡,但眼神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懷裡——六隻胖乎乎、毛茸茸的小肉團擠在一起,有的在酣睡,有的正閉著眼睛賣力地吮吸,發出細微的哼唧聲。它們的毛色深淺不一,黑、青、黃褐斑塊交織,胎毛濃密,個頭比李越見過的任何小狗崽都要大一圈,圓滾滾的,像六隻健壯的小熊崽。
進寶看到李越,耳朵動了動,想要抬頭,但似乎沒什麼力氣,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嗚咽,仿佛在說:看,我的孩子,都在這兒,好好的。
李越屏住呼吸,仔細看著。六個。整整六個!而且個個看起來都這麼健壯。他心裡湧上一股奇異的、與得知自己兒子降生時相似的激動和欣慰。他伸出手,想摸摸進寶的頭,又怕打擾它休息,手停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地說:「好樣的,進寶。」
老巴圖蹲在旁邊,低聲道:「生了挺久,從半夜到快晌午。我和你娘守著,還算順當。就是生完它累壞了,昨天一天都沒怎麼動,吃東西也是慢慢餵。今天看著精神頭好點了。」
李越點點頭,目光在那六隻小狗崽身上流連。這就是進寶和那頭深山青狼的血脈。他看著那些小傢伙粗壯的爪子,比同齡狗崽更寬的吻部,還有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時微微抖動的、仿佛隨時準備豎起的耳朵……山林最優秀的獵犬與荒野幽靈的結合,會孕育出怎樣的下一代?
他不知道。但這份充滿野性潛力的生機勃勃,讓他對未來平添了幾分莫名的期待。
堂屋裡傳來嬰兒細微的啼哭,隨即是丈母娘和圖婭溫柔的哄慰聲。
李越站起身,回頭望了一眼暖意融融的堂屋窗戶,又看了看腳下狗窩裡這溫馨又充滿力量的一幕。
他的妻子和兒子平安回家了。
他的獵犬夥伴,也順利帶來了六個強壯的新成員。
這個五里地屯深處的家,在這個五月的清晨,迎來了雙份的、沉甸甸的喜悅與生機。
風穿過院子的籬笆,帶著遠方山林的氣息,也帶來了新一天開始的聲響。
李越走到井邊,打上一桶清涼的井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徹底清醒。
日子像屋後山坡上融化的雪水,悄無聲息地流淌,變得溫吞而具體。圖婭和孩子從醫院回來的頭幾天,家裡像上緊了發條的鐘擺,每個人都圍著母子倆轉。
丈母娘成了絕對的主力。她幾乎包攬了所有灶台上的活計,變著法兒給圖婭弄吃的。小米粥里要加紅棗和花生仁,燉雞湯必須撇淨浮油,煮雞蛋只取蛋黃碾碎了拌在粥里。她抱外孫的手法也日漸熟練,哼著不成調的、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古老謠曲,小傢伙在她懷裡總是格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