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則成了最好的輔助。他負責劈夠一天用的柴火,把水缸挑得滿滿的,打掃院子,餵雞餵鹿。更多的時候,他是丈母娘的傳令兵和搬運工——「李越,把炕梢那個小被子拿來。」「李越,去倉房抓把黃豆,我給圖婭磨點豆漿。」他也學著給孩子換尿布,動作從一開始的僵硬笨拙,到漸漸有了章法,只是每次面對那嬌嫩無比的小身體時,眉頭依舊會不自覺地擰緊,屏著呼吸,仿佛在進行一場精細的狩獵。
圖婭被勒令臥床休息,除了餵奶和偶爾在屋裡慢走幾步,幾乎不被允許做任何事。她起初有些不習慣,但看著母親和丈夫忙前忙後,看著兒子一天一個樣兒,心裡被一種飽脹的幸福感充盈著,也便安然接受了這份「囚禁」。只是目光時常飄向窗外,惦記著後院。
進寶和它的六個崽子,成了圖婭除兒子之外最大的牽掛。李越每天都會仔細匯報:「進寶今天吃了大半盆肉湯拌飯,精神好多了。」「老大最胖,總搶奶頭;老五毛色最青,有點像……」「它們眼睛還沒睜開,但爪子撓人挺有勁。」
圖婭聽著,眼裡有光,恨不得親自去看看。
這天上午,院門外傳來馬車軲轆聲和熟悉的吆喝。是小虎。他沒進院,只在門口喊:「越哥!嬸子!」
李越迎出去。小虎從馬車上拎下來一個草繩捆著的網兜,裡面是三四隻羽毛鮮艷的野雞,還撲騰著。「越哥,我剛在林子裡打的,給嫂子補身子!」小虎把野雞遞過來,臉上帶著笑,但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落寞。
「又讓你破費。」李越接過,沉甸甸的,「進來坐會兒,喝口水。」
「不了不了,」小虎擺擺手,目光往院裡瞟了一眼,似乎想看看圖婭和孩子,又沒好意思,「我還得趕回鎮上。那個……」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下去,聲音也低了,「我爹……讓我捎句話,說他腿腳沒事了,讓嫂子別惦記,好好養著。」
李越心頭一動,敏銳地捕捉到小虎語氣里的異樣。「韓叔的腿……大夫後來咋說?」
小虎低下頭,用腳碾著地上的土坷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大夫說了,骨頭接是接上了,但傷得太深,筋也損了。以後……走路怕是都得這樣了,一跛一跛的。陰天下雨,肯定還得疼。」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強忍著,「我爹不讓我說,怕你們擔心。可……可他以後,再也進不了山了。」
這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李越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知道韓老栓傷得不輕,但一直存著能養好的希望。再也進不了山……對於韓老栓那樣的老獵人來說,幾乎等於奪走了他一半的生命。山林不只是謀生的地方,更是他的魂,他的根。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雞在遠處咕咕叫。堂屋裡隱約傳來嬰兒的啼哭和圖婭溫柔的哼唱。
小虎胡亂抹了把臉,扯出個難看的笑容:「越哥,你別跟我爹說我說了。他……他不想讓人可憐。我走了啊!」說完,跳上馬車,一甩鞭子,馬車匆匆掉頭離去,揚起一小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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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站在原地,手裡還拎著那幾隻猶帶體溫的野雞,心裡卻沉甸甸的。他想起韓老栓教他滑雪時矯健的身影,想起他辨識獸蹤時篤定的眼神,想起他受傷躺在炕上提起死去獵狗時渾濁的眼淚……那樣一個與山林融為一體的人,往後餘生,卻只能跛著腳,在鎮子邊那一小片天地里打轉了嗎?
這份遲來的、確切的壞消息,沖淡了家裡新添人口的喜悅,蒙上了一層灰翳。
他默默走回院子,把野雞交給丈母娘。丈母娘一看,嘆了口氣:「小虎這孩子,有心了。他爹的腿……唉,也是命。」
李越沒接話,走到井邊,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清醒。他想起了那頭被自己擊斃在林子裡的熊羆,想起了韓老栓那幾條拼死護主的狗,也想起了自己當時拖著熊屍回來的艱難,以及巴根後來那些周到的安排。
世事無常。喜悅與傷痛,往往並肩而行。
他走進堂屋。圖婭正靠在炕頭給孩子餵奶,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和嬰兒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看見李越臉色不對,輕聲問:「小虎走了?怎麼啦?」
李越在炕沿坐下,看著兒子努力吮吸的小模樣,沉默了片刻,才說:「小虎送了幾隻野雞來。他……還說了韓叔的事。」
圖婭餵奶的動作頓住了,眼神關切:「韓叔腿怎麼樣了?」
「落下殘疾了。」李越聲音低沉,「以後走路……跛腳。大夫說,再也進不了山了。」
圖婭「啊」了一聲,臉上浮現出難過和同情。「怎麼會這樣……韓叔他……」她說不下去。作為獵戶家的女兒,她太明白「進不了山」對一個老獵人意味著什麼。那是比斷了一條腿更沉重的打擊。
懷裡的孩子似乎察覺到母親情緒的變化,吐出奶頭,咧開沒牙的小嘴,發出咿呀的聲音。圖婭連忙輕輕拍撫,眼神卻還看著李越。
「等過兩天,你身子穩當了,我去鎮上看看韓叔。」李越說,「帶點東西。」
「應該的。」圖婭點頭,想了想,「把後院那隻最肥的野雞帶上,再帶點野雞蛋。還有……咱家不是還有些曬乾的蘑菇和木耳嗎?都帶上。錢也帶些,韓叔養傷吃藥,處處要花錢。」
「嗯。」李越應著。他看著圖婭自然而然地安排這些,心裡那點因為壞消息帶來的陰鬱,被一種更踏實的感覺取代。這就是家,有喜樂,也有需要共同面對和分擔的憂愁。
丈母娘在外屋聽見了,也掀帘子進來,嘆道:「老韓是個硬氣人,遭這罪……李越你去的時候好好寬慰寬慰他。告訴他,這不算啥!以後你也會帶著小虎,讓他別那麼大心思。」
「知道了,娘。」
接下來的半天,家裡的氣氛不如前幾日那麼輕鬆歡快,但忙碌依舊。丈母娘殺了小虎送來的野雞,準備燉湯。李越去後院餵狗時,在進寶窩邊多站了一會兒。進寶已經能站起來慢慢走動了,只是動作還有些遲緩。六隻小狗崽睜開了眼睛,那眼睛是深褐色的,濕漉漉,眼神卻不像普通奶狗那般懵懂,反而帶著點初生牛犢般的、對周圍一切的銳利打量。它們開始嘗試在窩裡爬動,發出細細的、充滿力量的哼叫。
李越看著這六團蓬勃的生命力,又想起韓老栓那條跛了的腿。
山林給予,也索取。生命誕生,也有生命隕落或殘缺。這就是這片土地亘古不變的法則。
他蹲下身,摸了摸進寶的腦袋。進寶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青黛色的山巒。他知道,等圖婭再好些,家裡安頓妥當,他肩上的擔子,除了這個新生的家,除了這些需要訓練的狗,或許,還得加上對那位亦師亦友的長輩,一份長久的照應。
第二天晨光熹微,屯子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靄,空氣里滿是露水和泥土甦醒的氣息。李越沒驚動還在熟睡的圖婭和孩子,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灶膛里的火昨晚封得好,還有餘溫,他添了把柴,燒上一鍋熱水。
丈母娘起得早,正在外屋窸窸窣窣地準備早飯,見他起來,壓低聲音:「這麼早?要出門?」
「嗯,去趟鎮上,看看韓叔。」李越聲音也壓得很低,怕吵醒裡屋。
丈母娘點點頭,沒多問,只道:「鍋里水快開了,給你烙兩張餅帶著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