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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變廢為寶

2025-12-20 02:36:58 作者: 莫言勿語

  李越搖搖頭:「不用,到鎮上再說。」他走到炕琴邊,輕輕拉開櫃門。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家裡的重要物事,有圖婭的嫁妝,有他攢下的一些皮子、藥材,還有一個用紅布裹著的小木匣。他沒動別的,只從匣子裡取出兩捆錢。都是十元的大團結,嶄新挺括,用橡皮筋捆得結實實。一捆一千,兩捆兩千。他拈了拈分量,塞進貼身的內兜里,外衣一罩,什麼也看不出來。

  兩千塊。在1978年的五里地屯,乃至整個橫道河子鎮,這都是一筆能砸得人眼暈心跳的巨款。一個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攢上好幾年。這錢,有賣熊膽的,有賣豬寶的,有平日裡零散積攢的,更多的是上次處理人參後分得的硬通貨的一部分。是李越預備著隊裡分家置辦大牲口、或者應對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時代變化的底牌之一。

  如今,他要把這底牌的一部分,送到韓老栓手裡。

  不是施捨。李越沒那個心思。是償還,是分擔,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諾。他忘不了韓老栓躺在炕上說起那些死去的獵狗時渾濁的眼淚,忘不了小虎說起父親再也進不了山時通紅的眼圈和強裝的鎮定。對一個把山林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老獵人來說,身體的殘缺或許還能忍,但因此成為家庭的拖累,看著兒子為自己奔波勞碌,自己卻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那才是鈍刀子割肉,最熬人的絕望。

  李越怕的,就是這個。怕時間久了,那股氣泄了,韓老栓心裡那根頂樑柱塌了,真生出什麼別的念頭。他得在這根柱子徹底歪斜之前,去給它墊塊石頭,加把力。

  他沒套馬車,嫌慢,動靜也大。直接去老丈人家牽了那匹棗紅馬。這馬跟著他有段時間了,腳力穩健,通人性。他簡單備上鞍子,翻身上馬,對送到院門口的丈母娘點了點頭,一抖韁繩,棗紅馬便小跑起來,沿著屯子通往鎮上的土路,嘚嘚地去了。

  清晨的路上人很少,馬蹄聲清脆。風掠過耳畔,帶著涼意。李越腦子裡很清醒。這錢,怎麼給,是個學問。直接拍桌子上,以韓老栓的脾氣,非但不會要,恐怕還得把他轟出來,覺得是瞧不起他。得有個說法,得讓老漢覺得這錢拿著,不燙手,不虧心,反而是條出路。

  他一路盤算著,鎮子的輪廓漸漸清晰。

  到了韓家院子外,棗紅馬打了個響鼻。院子裡靜悄悄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炊煙。李越下馬,把馬拴在門外的老楊樹上,拍了拍馬脖子,整了整衣襟,這才推開虛掩的院門。

  韓嬸子正在灶間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看見是李越,臉上立刻堆起笑,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李越來了?快進屋!吃飯了沒?」

  「吃過了,嬸子。」李越跟著往裡走,目光掃過院子。院子收拾得乾淨,但角落裡堆著的獵具,那張擦拭得鋥亮卻顯然許久未用的老獵槍,都透著一股冷清。「韓叔呢?」

  「在屋裡炕上靠著呢。」韓嬸子引著他往堂屋走,掀開門帘。

  屋裡光線有些暗,韓老栓半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腿上蓋著薄被。他比上次見時更瘦了些,臉頰陷了下去,顴骨顯得很高,眼神也有些渾濁,少了往日那股子山林里浸出來的精光。看到李越進來,他努力想坐直些,臉上擠出點笑:「李越來了?坐。」

  李越在炕沿坐下,打量著他:「韓叔,看著氣色比上次好些。」

  「好啥,就那樣。」韓老栓擺擺手,語氣有些消沉,「癱在炕上吃閒飯,能好到哪兒去。」他看了一眼自己蓋著被子的腿,眼神黯了黯。

  韓嬸子端了碗熱水進來,放在李越面前,聞言嗔怪道:「老頭子又說這喪氣話!李越你別聽他瞎叨叨。」話雖這麼說,她眼底的憂慮卻藏不住。

  李越接過水,沒喝,放在炕桌上。他看著韓老栓,直接切入正題:「韓叔,我今天來,是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說。」韓老栓抬了抬眼。

  「是關於您往後……」李越斟酌著詞句,「我聽說,大夫說您這腿,以後進山是不大方便了。」

  韓老栓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沒吭聲,算是默認了。韓嬸子在一旁嘆了口氣。

  「進不了山,打不了獵,但日子還得過,小虎也還得娶媳婦成家。」李越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您是老獵手,這一身本事,不光在腿上,更在眼睛裡,在心裡頭。就這麼閒擱著,可惜了。」

  韓老栓苦笑一聲:「可惜有啥用?廢人一個了。」

  聽了這話李越頓了頓,看著韓老栓:「我就想著,等以後有機會請您出山。不是進山,是坐鎮。我往後打的獵物,皮子、骨頭、零碎山貨,想請您幫我拾掇、炮製、分等。您是行家,經您手弄出來的東西,品相好,價也高。還有我那幾條狗,怎麼訓,怎麼帶,也得請您這老師傅時不時點撥指點。這不光是幫我,也是給您自個兒,找條能接著使上勁兒、還能換錢補貼家裡的路。」


  韓老栓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我這腿腳……能幹啥?別耽誤你的事。」

  「耽誤不了。」李越語氣肯定,「拾掇皮子炮製山貨,以後有機會咱也開個山貨棧,您幫我收山貨。坐著就能幹。看狗訓狗,坐院子裡也能看個七八成。需要動腿跑遠的,我來,或者讓小虎跑。您就負責動眼,動嘴,動手藝。」他從懷裡掏出那兩捆用舊報紙仔細包好的錢,放在炕桌上,推了過去。

  「這錢,不是白給的。算是預付的工錢,也是請您以後出山的定金。往後,我自己打的獵物按您拾掇出來的東西賣價,收來的山貨利潤也給您分兩成。這兩千,先拿著,把家裡該置辦的置辦上,該還的帳還上,讓嬸子和您,心裡先踏實下來。往後的日子,咱們一起往前奔。」

  厚厚兩沓錢,看不出具體數額,但那體積和厚度,已然說明了一切。韓老栓和韓嬸子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報紙包,又看向李越,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這……這太多了!李越,這可使不得!」韓老栓第一個反應過來,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發顫,「我哪值這麼多錢?你這是……你這是幹啥!」

  韓嬸子也慌忙道:「就是啊李越,你的心意我們領了,可這錢……我們不能要!太貴重了!」

  李越沒把錢收回,只是看著韓老栓,眼神坦誠:「韓叔,這錢不是可憐您,是買您的手藝,買您的經驗,買您往後給我省下的心、多賺的錢。我李越不是做賠本買賣的人。您覺得您不值這個價,那是您小瞧了自己。在我這兒,您值。」

  他放緩了語氣:「您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當是我借給您的。等往後分成多了,從裡頭扣。您要是還不肯,那就當是我這當晚輩的,非要孝敬您,您也得給我這個臉。」

  話說到這份上,情、理、利都擺在了桌面上。韓老栓看著那錢,又看看李越年輕卻沉穩堅定的臉,再看看一旁眼眶泛紅、滿是期待又帶著惶恐的老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一生要強,最怕欠人情,最恨成為累贅。可李越這番話,這錢,不是施捨,是給他鋪了條還能挺直腰板、憑本事吃飯的路。是把他的「廢」,變成了「用」。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然後,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微微顫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按在了那兩捆錢上。沒有立刻拿起來,只是那麼按著,仿佛在感受那紙張下蘊含的分量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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