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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大頂子山

2025-12-20 02:38:03 作者: 莫言勿語

  天色漸漸透亮,由黛青轉為魚肚白,繼而染上淡淡的金紅。他們已完全離開了屯子的範圍,深入了丘陵與森林的交界地帶。空氣越發清新,帶著松針、泥土和晨露的味道。鳥兒的鳴叫從四面八方響起,清脆悅耳。

  李越走在最前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和植被。進寶時而跑到前面探路,時而在路邊草叢中嗅聞。圖婭和小虎跟在後面,最初還有些離家的悵惘和面對未知的緊張,但很快被這莊嚴而生機勃勃的山林晨景所吸引,呼吸也隨著步伐調整得平穩有力。

  「從這兒開始,就算真正進山了。」李越在一處生著幾棵老松樹的山崗上停下,歇口氣,也讓馬匹緩一緩。他指著前方層巒疊嶂、霧氣繚繞的深綠色山脈,「咱們這次去的老埡子,在張廣才嶺的余脈裡頭,路不近,得走兩天。規矩,我再最後說一遍。」

  圖婭和小虎都肅然聽著。

  「第一,山路不說話,尤其不能說『蛇』、『虎』、『倒』這些字眼,有忌諱。要交流,用手勢,或者小聲。第二,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許擅自離隊,不許亂碰不認識的草木。第三,發現棒槌,要『喊山』,用我教你們的話應和。系紅繩『固寶』,我來。誰也不許毛手毛腳。」 李越的目光格外嚴肅地掃過小虎,也看了看圖婭,「記住了,咱們是來求山神爺賜寶的,心要誠,人要穩。」

  「記住了,越哥。」小虎鄭重地點頭。

  「記住了。」圖婭也輕聲應道,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索寶棍。

  歇息片刻,繼續趕路。隨著日頭升高,林間光影變幻,悶熱起來。但走在濃蔭下,又有山風不時穿過,倒也不算難熬。中午,他們在一處溪流邊歇腳,給馬飲水,人也就著溪水吃了些炒麵糊和鹹菜。進寶自己逮了只跳貓子吃了。

  下午的路更難走些,經常需要牽著馬攀爬陡坡,或者穿過密不透風的灌木叢。圖婭的體力到底不如兩個男人,鬢角很快被汗水濕透,但她一聲不吭,緊緊跟著。小虎有時想幫她拿點東西,被她搖頭拒絕了。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紮營。這裡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旁邊有清澈的山泉。李越和小虎熟練地卸下馬匹的負重,撿柴生火。圖婭則拿出鋁飯盒,就著泉水清洗,準備加熱鹹菜和乾糧。進寶在營地周圍巡視。

  篝火燃起,驅散了林間傍晚的濕寒和漸起的暮色。火光映照著三人年輕而堅毅的臉龐。簡單的晚飯後,李越安排守夜順序:上半夜小虎,下半夜他自己。圖婭則被要求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林,繁星點點,銀河橫亘。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悠長嚎叫,近處是篝火噼啪的輕響和山泉的淙淙聲。

  圖婭躺在鋪了油布和薄褥的地鋪上,蓋著件舊外套,望著頭頂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璀璨星空,第一次在如此深邃的野地過夜,心裡卻沒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和融入感。她摸了摸枕邊冰涼的槍身,又想起兒子睡夢中恬靜的小臉,慢慢閉上了眼睛。

  李越坐在火邊,慢慢擦拭著索寶棍,聽著小虎在營地邊緣輕微走動的腳步聲,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深邃。

  第一天,平安度過。更艱險、也更充滿希望的路程與尋找,還在前方。山神爺的寶藏,就隱藏在這片浩瀚、沉默而又充滿靈性的老林深處,等待著有緣人的叩訪。他們的索寶棍,即將真正開始敲擊這片古老的土地。

  就這樣三人又連續走了五天。六天的跋涉,把人馬最後一絲浮躁和急切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種接近本能的、沉默前行的韌性。當李越在一處地勢略高的石砬子邊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那片仿佛能將光線都吞噬進去的、無邊無際的墨綠,低聲說「到了,前面就是大頂子山」時,圖婭和小虎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敬畏和茫然的心悸。

  太深了。他們這輩子,從未深入到如此「裡面」。空氣在這裡似乎都有了不同的重量和味道——濃郁到發苦的松柏樹脂氣息、億萬落葉腐爛發酵形成的、帶著微甜酒意的腐殖土味道,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萬物生長又寂靜無聲帶來的、沉甸甸的「靜」。

  沒有鳥叫。或者說,沒有近處清晰的鳥叫。偶爾從極遙遠處傳來一兩聲尖銳短促的、不知名的禽鳴,反而將這片空間的寂靜襯托得更加深廣、更加令人不安。連風,似乎都只在極高的樹冠層上流動,發出沉悶的、遙遠的濤聲,地面上只有若有若無的涼意拂過,帶不起一片枯葉。

  「這地方……」小虎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什麼,「靜得嚇人。」

  圖婭沒說話,只是緊了緊背上的槍帶,目光掠過那些需要數人才能合抱、樹皮斑駁如龍鱗的參天古木,以及糾纏在巨木之間、藤蔓密織如同羅網的陰暗空間。她的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索寶棍上,冰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大頂子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橫亘在視野盡頭的、沉默而龐大的山體。它像一頭蟄伏了億萬年的遠古巨獸,墨綠色的皮毛在清晨稀薄的霧氣中起伏、延伸,直至與灰藍色的天際線融為一體。

  李越的神情是最凝重的。他買的那張地圖,在此地已完全失去了參照意義。眼前的一切,與圖冊上那些簡略的線條和標註,根本是兩個世界。六天的路程遠超預計,不僅是對體力的考驗,更意味著他們攜帶的乾糧、馬匹的耐力、以及應對突發狀況的緩衝空間,都比原計劃緊張了許多。

  「不能急著往裡闖。」李越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今天不走了,就在這外圍找個穩妥地方紮營。休整一天,也摸摸這地方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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