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安營
2025-12-20 02:38:06
作者: 莫言勿語
這個決定立刻得到了圖婭和小虎無聲的贊同。身處如此陌生的絕域,任何冒進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他們牽著馬,沿著大頂子山外圍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最終選定了一處背靠巨大風化岩壁、側面有溪流,水流細小卻異常清澈冰冷、前方視野相對開闊的緩坡作為營地。岩壁能擋風,溪流提供飲水並構成一側天然屏障,開闊地則便於觀察和防範來自森林方向的危險。
紮營的過程比前六日任何一次都要仔細、緩慢。李越和小虎卸下馱馬負重時,檢查得格外認真,尤其是馬蹄和鞍具。圖婭沒有立刻生火,而是先將營地周圍數十步內的雜草、低矮灌木仔細清理掉一圈,既是為了防火,也是為了消除蛇蟲隱蔽的角落。進寶則顯得異常活躍又警惕,它不再像往常那樣在營地周圍簡單巡視,而是不斷翕動著鼻翼,深入營地外圍的灌木和樹林邊緣,仔細嗅聞每一處可疑的氣味,耳朵機警地轉動著,捕捉任何細微聲響。
「進寶有點不對勁。」小虎一邊幫著固定帳篷繩,一邊低聲道。
「不是不對勁,是這地方不對勁。」李越看著進寶的方向,「它聞到、聽到的東西,比我們多得多。讓它探。」
營地初步安頓好,李越便帶著索寶棍和小虎,開始對營地附近進行第一次謹慎的偵察。圖婭留下照看營地、馬匹,並負責用望遠鏡觀察開闊地帶的動靜。
偵察範圍不大,只在營地周邊二三百步內。但就是這短短的距離,已讓李越和小虎心頭愈發沉重。
樹木的巨大超出了常識。樹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線幽暗,地面覆蓋著厚達尺許、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腐殖層,踩上去悄無聲息。各種倒木縱橫,有的已經半朽,生滿了五彩斑斕的菌類;有的則顯然新倒不久,斷裂處露出尖銳的木茬。在這些倒木和巨大的樹根之間,他們發現了不止一處大型野獸的蹤跡——有新鮮的黑熊掌印,深深按在鬆軟的泥地上;有疑似野豬群翻拱泥土尋找根莖的狼藉痕跡;更有一處,在溪流邊的濕泥里,他們看到了一個清晰、巨大、帶有掌墊和爪痕的印記。
小虎蹲下身,用手比量了一下那個最大的印記,臉色有些發白,抬頭看向李越,用口型無聲地問:「山神爺?」
他們沒有深入追蹤這些蹤跡,而是牢記著偵察的本意,小心地退回。沿途,李越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不起眼的草本植物和地表特徵上。他時不時蹲下,用索寶棍輕輕撥開厚厚的落葉層,仔細查看下方的土壤顏色、濕度,以及有無特定伴生植物。
「越哥,找棒槌的『兆頭』?」小虎小聲問。
「先認認地。」李越頭也不抬,「這樣的老林子,土肥得流油,能長棒槌的地方肯定不少。但圖鑑上指的那個『老兆頭』,一定有它特別的地方。急不得,先把這片『脾氣』摸熟。」
他們甚至發現了幾處疑似人參的幼苗,但年份都極淺,李越只是記下了位置,並未擾動。真正的老山參,必然生長在更隱蔽、更符合其習性的特殊微環境裡。
回到營地時,已是下午。圖婭迎上來,低聲道:「西邊那片林子,晌午時有群烏鴉驚飛起來,叫得挺急,不過沒看見什麼東西出來。」
李越點點頭,將偵察所見簡單說了。聽到可能有虎,圖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臉上並無懼色,只是握槍的手更穩了。
「晚上守夜要加倍小心。」李越鋪開那張已近乎無用的地圖,用手指在代表大頂子山的、一片空白的地方點了點,「咱們現在,大概在這兒。往裡,是真真正正的『沒人到過』。明天開始,按圖鑑上說的法子,找『迎山倒』的椴樹,和『穿山風』的埡口。」
夕陽的餘暉,幾乎無法穿透大頂子山上空那厚重的林冠層。營地很快被一種深藍近黑的暮色籠罩。他們點燃了小小的篝火,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有實質的黑暗。黑暗中,那種萬物俱寂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細碎、遙遠、難以辨識的聲響:不知什麼動物的輕微跑動聲,樹枝折斷的脆響,以及……極遠處,一聲低沉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悠長的嗡鳴。
進寶伏在火堆邊,頭枕在前爪上,但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始終盯著某個方向的黑暗深處,喉嚨里發出極低的、警示性的嗚咽。
李越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濺起。他望著跳動的火焰,又看看身旁抓緊時間休息的圖婭和小虎,最後目光落向篝火光芒之外那無邊無際的、屬於大頂子山的黑暗。
一夜出乎意料地安寧。
沒有野獸襲擾,沒有詭異聲響逼近,連風都似乎格外體貼,未曾驚擾營地的篝火。那種籠罩大頂子山的、沉甸甸的寂靜,在夜晚似乎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凝滯的守護,或者說,是某種巨大存在沉默的注視下,萬物屏息的姿態。
三人分兩個帳篷。李越和圖婭一個,小虎獨自一個。守夜的活,李越沒讓圖婭沾手。「你跟著走這六天,體力消耗不比我們少。進了山,用腦用眼的時候更多,得攢足精神。」他的理由很實在,圖婭也沒堅持。守夜由李越和小虎輪換,上半夜小虎,下半夜李越。
經過前幾晚在途中的適應,圖婭已經習慣了在老林子裡睡覺。身下是厚實的腐殖層和隔潮的油布,耳邊是篝火偶爾的噼啪、守夜人極輕的腳步聲、以及帳篷外那無邊無際的、屬於原始森林的呼吸。有李越在身邊沉穩的氣息,她睡得很沉,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