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中只有最敏銳的早鳥發出第一聲試探般的清鳴時,圖婭就醒了。她動作很輕地起身,給身邊還在淺眠的李越掖了掖薄毯的邊緣,便鑽出了帳篷。
黎明前的空氣清冽刺骨,帶著濃重的水汽和松脂香。篝火已經燃盡,只剩一堆暗紅的炭,兀自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圖婭熟練地添了幾根細柴,俯身輕輕吹燃,待火苗重新竄起,才架上裝了泉水的鋁鍋。她要燒熱水,燙炒麵糊做早餐。
鍋里的水剛開始發出細微的嘶響,小虎那邊的帳篷也有了動靜。他鑽出來,用力搓了搓臉,走到溪流邊,掬起冰冷刺骨的溪水潑在臉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睡意頓時全消。他甩甩手,開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帳篷,捲起鋪蓋。
幾乎在圖婭起身的同時,李越就已經醒了。多年的兵團生涯和重生後的警覺,讓他養成了比鬧鐘還準的生物鐘。他只是閉著眼,聽著圖婭輕柔的動靜,直到她離開帳篷,才睜開眼。眼神清明,沒有絲毫惺忪。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鋪蓋卷,將帳篷拆卸、摺疊、綑紮妥當。當圖婭的水燒開,小虎剛洗完臉時,李越的個人行李已經整整齊齊碼放在一邊,只剩下需要馱上馬背的那些。
營地籠罩在一種默契的、高效的寂靜忙碌中。只有柴火的噼啪聲、鋁鍋里的水沸聲、以及收拾物品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越哥,你這手腳也太快了。」小虎看著李越那邊已經歸置好的一切,咂舌道。
李越沒接話,走到火堆旁,接過圖婭遞來的、已經用熱水燙成糊狀的炒麵,溫度正好。他幾口喝完,暖流從喉頭一直落到胃裡,驅散了清晨的寒意。「抓緊吃。吃完餵狗,裝馱子,準備出發。」
圖婭和小虎也很快解決了自己的早餐。簡單的用開水沖了炒麵,就著韓嬸給的鹹菜絲,在這寒冷的森林清晨,卻是最實在的能量來源。
吃完飯,李越和小虎開始給兩匹馬備鞍、上馱子。行李重新分配,檢查繩結是否牢固,重量是否平衡。進寶早就圍著他們打轉了,它知道即將再次啟程。李越從背囊里取出預留的、混合了肉乾的狗食,倒在進寶專用的搪瓷盆里。進寶埋頭吃得飛快,尾巴有力地擺動著。
天色在忙碌中漸漸亮了起來。濃重的墨藍褪去,轉為一種清澈的灰白,林間開始有了光柱,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投下道道斑駁陸離的光影。霧氣在林間低洼處緩緩流淌,如夢似幻,但誰都知道,這夢幻般的景致之下,潛藏著莫測的危機。
「今天怎麼走,越哥?」小虎綁好最後一個馱包的搭扣,拍了拍馬脖子,轉向李越。
李越已經背上了自己的槍和背囊,手裡握著那根光滑的索寶棍。他望向大頂子山那深邃、沉默的墨綠色腹地,眼神專注,仿佛在傾聽只有他能聽見的、來自山林的低語。
「按圖鑑上記的,」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先找『迎山倒』。留意那種樹幹粗壯、但樹冠明顯偏向一側、像是被常年固定方向的風吹倒、卻又沒完全倒下,只是以一種傾斜姿態頑強生長的大椴樹。那是山勢走向和『氣』流動的一個標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圖婭和小虎:「眼睛都放亮些。這老林子,一步看錯,可能就錯過了。跟緊我,注意腳下,也注意四周。」
圖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槍械和背囊,握緊了索寶棍,點了點頭。小虎也深吸一口氣,神情肅然。
李越不再多言,牽起棗紅馬的韁繩。棗紅馬似乎也感知到即將進入真正的未知之地,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了刨地面。
「進寶,前頭探路,仔細著點。」李越低聲吩咐。
進寶立刻像一道灰色的箭矢,悄無聲息地竄入了前方被晨霧和光影籠罩的、巨木參天的森林之中。
李越邁步,索寶棍的尖端輕輕點在鬆軟的腐殖層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噗」聲。圖婭和小虎一左一右,牽著馬,緊隨其後。
營地被迅速留在身後,篝火的餘燼很快被林木遮擋不見。他們再一次投入了大頂子山那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綠懷抱。昨日的偵察和一夜的休整,只是這場與大山的對話一個謹慎的開場白。如今,對話才真正開始。尋找「迎山倒」椴樹,是叩問這座古老山脈的第一個、也是至關重要的密碼。寂靜的森林,將用它自己的方式,回答或者考驗這些執著的訪客。
清晨的光,努力穿透密林,卻只能在他們前進的路上,投下些許破碎而移動的光斑。
索寶棍點在厚厚的腐殖層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像一枚不斷叩問大地的印戳。李越走在最前,目光銳利如刀,剖開前方重重疊疊的綠障。他的腳步並不快,卻異常穩健,每一步都帶著審慎的丈量意味,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中那捲古老《趕山圖鑑》的指引,與眼前真實山勢地形的比照之中。
山勢起伏,林木的疏密、種類的更迭、光線的明暗,都在他腦中迅速勾勒、比對。圖鑑上的線條與口訣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與這片古老土地脈搏隱約相連的符碼。他尋找著那些細微的、不尋常的「兆頭」——一片特定走向的倒木,一塊苔蘚顏色迥異的臥牛石,一叢在巨木陰影下卻長得格外精神的不起眼蕨類……
「差不多是這片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確認後的沉靜,「圖鑑上標的老兆頭區域,應該就在前面不遠。」
圖婭和小虎聞言,精神都是一振。六天的長途跋涉,半天的仔細搜尋,終於逼近了目標區域。
「先歇腳,弄點吃的。」李越收了圖鑑,看了看天色,「下午再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