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讓圖婭和小虎並排站在窩子邊緣,間隔約莫一人寬,吩咐他們用索寶棍從左至右,仔細地、緩慢地撥開前方的每一寸草叢,查看每一處樹根縫隙、岩石背陰。他低聲解釋:「這叫『排棍』,是放山的老法子,一字排開,像梳子一樣梳理過去,不容易漏看。」
圖婭和小虎依言而行,神情專注無比,眼睛瞪得發酸也不敢眨一下,緊盯著棍尖划過的每一片草葉下方。進寶安靜地伏在圖婭腳邊,似乎也明白此刻的嚴肅,只是耳朵機警地轉動著,監視著窩子外的動靜。
李越自己卻沒有加入排棍的行列。他手持索寶棍,目光如電,開始沿著窩子邊緣,對那些最為粗壯、年歲最古的老樹,尤其是幾棵格外高大的椴樹和蒼勁的松樹,進行更為特殊的勘查。他不看地面,而是仰頭,仔細審視著那些離地一人多高、乃至更高的樹幹。
他在尋找「兆頭」——不是山勢地氣的兆頭,而是前人留下的、刻在樹上的「老兆頭」。
放山的老規矩,挖到大貨,參幫的把頭會在附近找一棵顯眼的大樹,在樹幹上砍掉一塊樹皮,在露出的木質上刻下記號:年份、人參品級參幫把頭姓名、參與人數。這叫「立兆」,既是宣示收穫、感謝山神,也是為後人留下線索,表明此地曾出過大貨,地氣極佳,很可能還有「子孫」或未來會再長出新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窩子裡只有單調的排棍聲。圖婭和小虎已經向前推進了三四步,除了幾株年份極淺、細如手指的「三花」、「巴掌子」外,一無所獲。期待漸漸被一絲焦慮取代,但他們牢記李越的叮囑,不敢急躁,依舊一絲不苟地撥著草。
李越圍著窩子邊緣的巨木,一棵棵仔細查看。樹皮斑駁,苔蘚密布,歲月的痕跡幾乎掩蓋了一切。有的樹上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劃痕或小缺口,但多是野獸蹭癢、自然風蝕或小型動物啃咬所致,並非人工斧鑿之痕。
就在他走到窩子最內側,緊貼著一面長滿暗綠色苔蘚的岩壁旁,一棵格外粗壯、需兩人才能合抱的老紅松樹下時,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樹皮厚實皸裂,像披著一身古老的鱗甲。在約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處不太顯眼的「疤痕」。乍一看,像是一塊樹皮自然剝落,或者被雷火擦過。但李越湊近了,伸手輕輕拂去上面覆蓋的一層薄薄青苔和灰塵。
露出的木質表面顏色深暗,與周圍樹皮截然不同。形狀……是一個不太規則的長方形,邊緣雖然被歲月磨得圓潤,但依稀能看出當初是用利刃砍削出來的平整切口。這絕非自然形成。
李越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湊得更近,幾乎把臉貼到了樹幹上,眯起眼睛,仔細辨認那深色木質上極其模糊、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刻痕。
光線從側上方林隙透入,恰好照亮那一小塊區域。他調整著角度,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沿著隱約的凹槽撫摸。
筆畫艱難地在他腦海中拼接——
先是隱約的豎痕,組合成……雍正……
接著是……二年?
他的呼吸屏住了。雍正二年!那是幾百年前!
繼續往下辨認可就難了。木質紋理干擾嚴重,刻痕本身也因年深日久而幾乎被生長癒合的木質覆蓋。他極力集中精神,調動全部眼力,根據方位和殘留痕跡推測。
似乎有一個「六」字……然後是……「品葉」?
六品葉!那是人參中的極品,傳說中的「參王」級別!
下面似乎還有更小的字跡。他幾乎是用指尖的觸感在「閱讀」了。
「朱……長……林?」 一個名字。參幫把頭的姓名。
最後,似乎是一個「八」字,後面隱約有個「人」字。
雍正二年,六品葉,朱長林,八人。
信息如同冰錐,瞬間刺入李越的腦海,讓他渾身微微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感從脊椎竄起。
老兆頭!
而且是雍正年間的老兆頭!
在這片與世隔絕、後世都未曾開發的原始森林最深處,一棵沉默的紅松樹上,竟然清晰地記錄著近兩百五十年前,一個名叫朱長林的參幫把頭,帶領七名夥計,在此地挖出了一株驚世駭俗的六品葉參王!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趕山圖鑑》的記載精準得可怕!這意味著,此地確實是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參窩子」,地氣之旺,遠超想像!更意味著……既然當年能長出六品葉,那麼這塊被特殊地氣滋養了數百年的寶地,在經過又兩百多年的休養生息後,會不會……會不會又孕育出了新的、足以令人瘋狂的寶貝?
李越猛地轉過身,望向窩子中央那片被圖婭和小虎正在仔細「梳理」的、綠得發烏的草叢。他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謹慎探索,瞬間被一種極度炙熱卻又強行壓抑的期待所取代。
「虎子!圖婭!」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但依舊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停下!先別排了!」
圖婭和小虎愕然停手,回頭望來,看到李越臉上那從未有過的、混合著震驚與狂喜的複雜神色,都是一愣。
李越快步走到他們身邊,指著那棵老紅松,聲音帶著微顫:「看那裡……老兆頭!雍正二年的!六品葉!」
「什麼?!」小虎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滾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圖婭也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震撼。
雍正年間……那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傳說般的年代。而六品葉,更是只存在於老獵人模糊故事裡的神話。
「這地方……這窩子……」小虎結巴了,看向腳下土地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敬畏,仿佛踩著的不是腐殖土,而是流淌著黃金的河床。
李越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發現老兆頭是驚天喜訊,但也意味著,接下來的搜尋,必須拿出十二萬分的小心、恭敬和細緻。能長出六品葉的寶地,每一寸土都可能有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