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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逃離

2025-12-23 13:27:11 作者: 莫言勿語

  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快!再快一點!離開這片被虎嘯籠罩的山林,帶著傷痕、疲憊,還有那沉重無比的收穫,平安回到五里地屯,回到那個雖然簡陋卻充滿煙火氣的家。

  晨霧漸漸被升起的朝陽驅散,林間的光線明亮起來,但他們心中的陰影,卻因為那一聲遙遠的虎嘯,而久久無法散去。歸途,在希望的盡頭,依然布滿了未知的荊棘。

  虎嘯的餘威仿佛還黏在脊梁骨上,化作了驅趕他們不停向前的無形鞭子。

  自那聲震懾心魄的咆哮響起後,三人兩馬一狗便再未有過片刻真正的停歇。李越的判斷給了他們一絲渺茫的希望——老虎或許正大快朵頤那些現成的狼屍。但這希望絲毫不敢轉化為懈怠,因為誰也無法賭那叢林之王會不會在享用完開胃菜後,對帶著不同氣味、還在移動的「點心」產生興趣。但是一般的野牲口在食物充足的前提下,一般不會惹兩腳獸。李越只能在心裡默默勸自己。

  他們幾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在晨霧散盡後逐漸明亮的山林里穿行。顧不上選擇最省力的路線,只求最快遠離那片血腥之地。圖婭趴在棗紅馬背上,節省了腳力,卻也被顛簸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都捏得沒了血色。李越和小虎則完全靠兩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馬旁,時而小跑,時而快走,根據路況調節著腳步的幅度。喘息聲粗重得如同拉風箱。

  晌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林間悶熱起來。汗水早已浸透了幾人的衣衫,混合著昨夜的血污和塵土,黏膩不堪。進寶的狀況更令人揪心,它一瘸一拐地跟著,傷口雖然不再大量滲血,但明顯體力透支得厲害,舌頭伸得老長,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肋部劇烈起伏。

  「越哥……歇……歇會兒吧?」小虎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氣喘吁吁地懇求,他的嘴唇因為乾渴而有些開裂。

  李越自己也感覺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層巒疊嶂的森林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林海的濤聲。那致命的虎嘯沒有再響起。

  「不能停。」李越的聲音沙啞卻堅決,他解下腰間的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後遞給小虎,又示意圖婭也喝點。「喝口水,吃口乾糧,邊走邊吃。停下,氣就散了,再想起來就難了。」

  他從馬背上的小包里掏出幾個更硬的餅子,分給兩人。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冷的餅子粗糙地划過喉嚨,他強迫自己吞咽下去。就著幾口涼水,這簡陋的一餐就算對付過去了。胃裡有了點東西,似乎又榨出了一絲氣力。

  整整一個下午,他們都在這種機械般的、麻木的跋涉中度過。眼前的樹木、岩石、溪流似乎都變成了重複的背景板,唯一的目標就是向前、再向前。身體的疲憊累積到了極點,小腿肌肉突突直跳,腳底恐怕已經磨出了水泡,每一次落腳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李越甚至開始出現輕微的耳鳴,眼前的景象偶爾會晃動一下。

  小虎好幾次都差點被突出的樹根絆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撐著。圖婭在馬上也不好受,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讓她腰背酸痛難忍,大腿內側恐怕也已磨破。

  直到日頭西斜,將西邊天際染成一片絢爛而又冷漠的金紅,他們終於穿出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平緩的山腳谷地展現在面前。谷地一側是流淌的小河,另一側是長著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坡地,視野開闊,不遠處還有一小片白樺林。最重要的是,這裡感覺已經遠離了那片原始、壓抑的核心林區,空氣都似乎輕快了許多。

  「就……就這兒吧。」李越停下腳步,感覺喉嚨像著火一樣,連說出這幾個字都費力。他環顧四周,這裡地勢尚可,靠近水源,視野好,萬一有情況也能及時發現。關鍵是,他真的感覺一步也挪不動了。

  小虎如蒙大赦,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圖婭也艱難地從馬背上滑下來,腳一沾地,就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連忙扶住了馬鞍。

  沒有歡呼,沒有交談,極度的疲憊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沉默地,憑著最後一點本能,他們開始搭建臨時營地。

  李越和小虎機械地卸下馬背上的重負,那些裝著山參的背囊和樹皮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營地最中央。兩匹馬也被解開束縛,牽到河邊飲水吃草。進寶走到河邊,貪婪地舔了幾口水,然後走到一片乾燥的草地上,側躺下來,疲憊地閉上眼睛,但耳朵依然豎著。

  帳篷支起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歪斜、簡陋,但沒人顧得上調整。圖婭幾乎是拖著腳步,在河邊清洗了小鐵鍋,打了水,回到營地中央。李越掙扎著撿來一些枯枝,用顫抖的手劃了好幾次火柴,才點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躍起,照亮了三張寫滿疲憊、污跡和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的臉龐。


  晚飯是圖婭用最後一點力氣煮的一鍋稀薄的麵疙瘩湯,只放了點鹽。熱湯滾過喉嚨,流入空蕩蕩的胃袋,才帶來些許活過來的暖意。他們默默地喝著,連咀嚼的力氣都似乎被剝奪了,只是吞咽。

  吃完飯,李越看著跳躍的火苗,聲音低啞:「今晚……我守全夜。小虎,圖婭,你們必須睡,恢復體力。今天一天咱們進度比往常快的多,明天……應該是最後一天路了,不能出事。」

  小虎想說什麼,但看到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圖婭幾乎坐著都要睡著的樣子,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沒有更多安排,圖婭幾乎是被李越扶著鑽進帳篷的。小虎也一頭扎進了另一個帳篷,鼾聲幾乎立刻就響了起來,那是一種筋疲力盡後的深沉睡眠。

  李越往火堆里添了幾根耐燒的粗柴,抱著槍,背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痛,眼皮重如千斤,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進寶就臥在他腳邊,似乎也陷入了淺眠,但耳朵仍不時抖動一下。

  夜色漸濃,星河璀璨。遠離了猛獸的直接威脅,這片山谷顯得寧靜而平和。但李越的心卻依舊懸著。他望了望營地中央那些沉默的背囊,那裡裝著他們此行用命搏來的全部收穫,也裝著未來無限的可能與未知的風險。

  

  虎嘯的陰影或許暫時遠去,但歸途並未結束。明天,還有最後一段山路要走。而回到家後,如何安置這些「燙手山芋」,如何解釋這一身的傷和驚心動魄的經歷,將是另一場考驗。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氣,努力驅散腦中的昏沉,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與火光交界的地方。這一夜,他必須為這來之不易的喘息,也為明天最後衝刺的平安,站好最後一班崗。身體的極限早已突破,支撐他的,只剩下守護家人與財富的本能,以及那片叫做「家」的燈火,在腦海深處微弱而堅定地閃爍。

  後半夜的寒意最是沁骨,但篝火持續散發的暖意,加上極度的疲憊,終究還是讓靠坐在石頭上的李越意識模糊了幾次。不過每一次,身體即將徹底沉入睡眠的瞬間,某種刻在骨子裡的警覺就會將他猛地拽回現實。進寶始終趴在他腳邊,同樣閉著眼,但每當李越身體微動或呼吸變化時,它濕漉漉的鼻尖總會輕輕翕動一下,耳朵也隨之轉向不同方向。這一人一狗,以這種奇特的方式,共同守住了這個平靜得幾乎有些奢侈的夜晚。

  天色在篝火的餘燼與漸起的鳥鳴中,由墨黑轉為深藍,再透出魚肚白。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霧時,小虎的帳篷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接著是他帶著濃濃睡意、卻明顯恢復了中氣的哈欠聲。圖婭也很快起來了,她鑽出帳篷,看到依舊靠著石頭、眼中布滿血絲但神色平靜的李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個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去河邊打水。

  「越哥,你眯瞪會兒,我來。」小虎搓了把臉,精神頭看著好了很多,主動開始收拾散落的行李,檢查馬匹。圖婭則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架鍋燒水,準備煮一鍋熱乎的粥,把最後一點干野菜和肉乾切碎了放進去。

  李越沒有逞強,他確實到了極限。借著圖婭煮飯、小虎忙碌的這點空檔,他走到營地邊一棵不知何時倒下、樹幹已經半朽的粗大樹幹旁,靠著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幾乎立刻就陷入了短暫的、無夢的淺眠。這二十分鐘左右的休息,雖然不足以消除連日的疲乏,卻像給即將耗盡的油燈添了最後一滴油,讓他混沌的頭腦重新找回了一絲清明。

  熱粥的香氣將他喚醒。一碗滾燙、稠厚的野菜肉粥下肚,暖流遍布四肢百骸,驅散了最後一絲夜寒與僵硬。三人的臉上都恢復了些許血色。

  「今天不急,」李越喝光最後一口粥,看著開始消散的乳白色晨霧,「穩著點走。中午找地方正經做頓飯吃。」

  相比於昨天亡命般的奔逃,今天的行程從容了許多。雖然歸心似箭,但體力需要分配,更重要的是,他們攜帶著太過珍貴的貨物,不能再像昨天那樣慌不擇路地冒險。李越選擇了記憶中相對好走、也更安全的路線,雖然可能繞一點遠。

  陽光穿過逐漸稀疏的林木,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鳥語花香,溪流潺潺,昨日的血腥與虎嘯仿佛已成了一個遙遠的噩夢。就連進寶的腳步也輕快了些,雖然傷腿依舊微跛,但已能小跑著在前方探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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