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今年冬天飼料夠嗎?」李越喝了口茶,問道。
「夠。」老巴圖指著秸稈垛,「這些鍘碎了,摻上豆餅、玉米面,夠吃到開春。就是得勤打掃,鹿圈不能積糞,不然容易生病。」
李越點點頭,心裡琢磨著開春後草甸子的規劃,紅磚牆圍起百十畝地,像個小小的莊園。明年要是鹿群擴大,還得再蓋幾間棚舍。
從草甸子回來,李越的心思就全在圖婭身上了。因為懷孕,後院養的野雞和飛龍可遭了秧。李越是三天兩頭進去抓兩隻,今兒燉野雞湯,明兒做辣子雞,變著花樣給圖婭補身子。野雞肉緊實,飛龍肉鮮嫩,燉出來的湯奶白奶白的,撒一把野蔥花,圖婭能喝兩大碗。
大舅哥巴根聽說妹妹又懷了孕,專門從林場送來半扇家豬肉,是正經的糧食餵大的黑豬,肥瘦相間,肉色鮮紅。他板著臉囑咐圖婭:「在家老老實實保胎,不許再跟著李越瞎胡鬧進山了。」
圖婭抿嘴笑:「哥,我知道了。」
巴根又拍拍李越的肩膀:「照顧好我妹子。有啥需要的,隨時說話。」
「放心吧哥。」李越應得乾脆。
除了肉,李越還常往胡胖子那兒跑。胡胖子的黑市渠道廣,總能弄到些東北稀缺的稀罕物。有時是幾串南方的香蕉,已經有點發黑了,但剝開裡頭還是甜的;有時是一兜橘子,皮厚,但汁水足;還有一次竟然弄來了幾個火龍果——這玩意兒別說圖婭,就連李越都是第一次吃,上輩子見過但也沒嘗過這玩意啊,圖婭看著還挺新奇,紅皮白肉,裡頭密密麻麻的黑籽,吃起來清甜爽口。
圖婭懷著孕,口味時好時壞,這些稀奇古怪的水果正好給她換換口味。
你還真別說,這段時間家裡的生活條件眼看著好了一大截。頓頓有肉,時常有鮮,隔三差五還有水果零嘴。就連小林生也像吹氣球似的,眼看著胖了起來。小臉圓嘟嘟的,胳膊腿跟藕節似的,抱在手裡沉甸甸的。
圖婭的氣色也好,臉頰紅潤,眼睛明亮,雖然身子沉了,但精神頭足。每天除了做點針線活——給未出生的孩子縫小衣裳、小被子,就是逗小林生玩。有時坐在炕上,一針一線地縫著,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灑在她身上,安靜又美好。
李越看著,心裡滿滿的。
唯一不安分的,是後院的狗子們。
進寶和青狼生的第二窩崽子,現在都不能叫崽子了,半大的狗,骨架已經長開,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李越一直沒進山,可把它們憋壞了。每天在後院轉圈,扒拉柵欄,嗷嗷直叫,那聲音里滿是委屈和渴望。
李越起初沒在意,後來實在被叫得心煩,也怕把狗子們憋出毛病來。他琢磨著,五里地屯附近沒什麼獵人,老林子邊緣地帶也沒什麼大型野獸,讓狗子們自己去撒撒歡,應該問題不大。
於是每天吃過早飯,李越就打開後院柵欄門,吆喝一聲:「進山!」
狗子們頓時像開了閘的洪水,呼啦啦衝出去。進寶打頭,剩下的狗跟在後面,一路狂奔,朝著後山老林子的方向,轉眼就沒了影。
李越站在院門口看著,心裡倒不擔心——進寶靈性,知道分寸,不會往太深的地方去。而且狗子們成群結隊,尋常野獸也不敢招惹。
狗子們每天傍晚回來,竟都不空手。
有時是兩隻野雞,被咬斷了脖子,羽毛凌亂但身子完整;有時是幾隻灰狗子,小小的一串;還有時候,也會叼回來兩隻跳貓子。
李越看著狗子們把獵物放在他腳邊,然後仰著頭,尾巴搖得歡快,那模樣分明是在說:「看,我們厲害吧!」
他笑著摸摸進寶的腦袋,把獵物收起來。野雞褪毛開膛,晚上加菜;灰狗子剝皮,皮子攢著;跳貓子肉嫩,紅燒了最香。但是李越不讓圖婭吃跳貓子肉,因為魯省一直有個說法,孕婦吃兔肉生了孩子兔唇,雖然沒有什麼科學依據,但是李越還是能可信其有!
最讓李越吃驚的是有一次,進寶竟然拖回來一隻狍子!
那狍子不大,估摸七八十斤,脖子被咬斷了,身上有幾處撕咬的痕跡。進寶把它拖到院門口時,累得直吐舌頭,但眼神里滿是驕傲。
李越趕緊幫它把狍子拖進院子,摸了摸進寶的腦袋:「好樣的!」
他拿來刀,當場開膛。可刀子劃開肚皮時,一股異味飄了出來——狍子死了有一陣子了。李越皺了皺眉,仔細檢查,果然,腸子已經發綠,肝也變色了。
「臭膛子了。」李越搖搖頭。
這麼好的狍子肉,可惜了。人不能吃,但狗子們應該不嫌棄。他把狍子剁成大塊,分成幾盆,端到狗舍。
可奇怪的是,狗子們對狍子肉興趣不大。進寶聞了聞,舔了兩口,就趴到一邊去了。其他幾隻狗也是,湊過來看看,又走開。
李越愣了。這可是新鮮的狍子肉啊,狗子們平時吃骨頭都搶得歡,今天怎麼了?
他仔細一想,明白了——狗子們在山裡怕是已經吃飽了。它們自己捕獵,當場就能吃個肚圓,這狍子是帶回來「上繳」的,自然不餓。
可肉已經剁了,總不能扔了。李越想了想,端著盆去了草甸子。
草甸子裡,兩匹鄂倫春馬正在圈裡踱步。深栗色公馬看見李越,打了個響鼻;棗紅騍馬溫順些,湊過來,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盆邊。
「給你們加點餐。」李越說著,把狍子肉倒進馬槽里。
兩匹馬先是一愣,低頭聞了聞,隨即,深栗色公馬竟張口咬住一塊肉,咀嚼起來!棗紅騍馬也跟著吃起來。
可兩匹馬吃得津津有味。它們吃得不快,不像狗那樣狼吞虎咽,而是慢條斯理地咀嚼,但確實在吃。
第二天一早,他專門去草甸子看。馬槽里乾乾淨淨,連點肉渣都不剩。兩匹馬精神抖擻,看見他來,主動湊過來。
圖婭只是聽李越說過鄂倫春馬吃肉的事,可就是沒見過,也覺得新奇。她在家切了一塊肥瘦相間的家豬肉,用籃子提著,跟李越一起送到草甸子。
「它們真吃嗎?」圖婭有些懷疑。
李越把肉放進馬槽。兩匹馬湊過來,聞了聞,深栗色公馬先下口,棗紅騍馬也跟著吃起來。這次吃的是家豬肉,肥肉多,它們嚼得更慢了,但還是一點不剩地吃完了。
「還真吃!」圖婭眼睛亮晶晶的,「怪不得鄂倫春人說他們的馬好,這簡直成精了。」
李越笑著摟住她的肩:「往後狗子們帶回來的肉,有去處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草甸子裡的秸稈垛被雪覆蓋,成了白色的小山。鹿圈裡鋪了厚厚的乾草,馴鹿的肚子越來越大。後院的狗子們每天準時出門,傍晚滿載而歸,成了屯裡一景。
日子像封凍的河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自有流動。李越守著圖婭,守著草甸子,守著這個家,一晃眼就到了臘月。
雪一場接一場,山林徹底白了頭。屋檐下的冰溜子結得老長,早晨推門得先拿棍子敲一敲,不然容易砸腦袋。後院的狗子們倒是不怕冷,每天雷打不動地進山撒歡,回來時總叼著些小獵物,成了家裡的固定進項。
李越一直沒進山。
這讓韓小虎坐不住了。
臘八那天,小虎提著兩瓶水果罐頭——黃桃的,玻璃瓶上貼著紅紙,一看就是供銷社的緊俏貨——登門來了。他穿著厚棉襖,臉凍得通紅,進了屋先把罐頭放桌上,搓著手,眼神躲躲閃閃。
「越哥……那個,我……」小虎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錯了。上次的事,我再也不瞎說了。這罐頭……你收著,給嫂子補身子。」
李越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也拿他沒轍。小虎就是這樣的人,直腸子,沒壞心,就是嘴欠。他接過罐頭,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大冷天的,進屋暖和暖和。」
小虎這才鬆了口氣,跟著李越進了裡屋。圖婭正坐在炕上做針線,看見小虎,笑著打招呼:「小虎來了?坐,喝口熱水。」
「嫂子好。」小虎規規矩矩地坐下,眼睛卻一直瞟李越。
李越知道他想問什麼,主動說:「我最近沒進山,圖婭身子重,我得多陪著。」
小虎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那……越哥,等過段時間,咱們還進山不?」
「進啊。」李越笑了,「怎麼,手癢了?」
小虎撓撓頭,嘿嘿笑:「是有點。這冬天在家待著,骨頭都鏽了。」
李越給他倒了碗熱水:「放心,有的是活干。到時候你別嫌累就行。」
小虎這才徹底踏實了,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鎮上和韓家的近況,才告辭離開。
過了幾天,他又來了一趟,這回提了條凍魚,說是韓大叔在冰窟窿里網的,送來給圖婭燉湯。李越留他吃了飯,兩人喝了點小酒,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小虎再三保證,以後絕對管住嘴,李越也再三表示,沒生他的氣。
這事就就這麼算了,也只能揭過去了,畢竟救命的恩情得記一輩子。
日子繼續過著。臘月十五那天,天還沒亮透,李越還躺在暖和的被窩裡,摟著圖婭睡得正香,就聽見院子裡傳來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