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燉肉的心倒是真有了。
李越去倉房,從醃肉缸里挑了一塊帶點肥膘的豹子後腿肉,約莫三四斤重,用清水沖洗掉表面的鹽粒。回到灶間,生火燒水,把肉塊焯了水,又換了鍋清水,加上薑片、野蔥段,還有幾顆曬乾的山花椒,小火慢慢燉上。
燉肉的工夫,他坐在灶膛前添柴,腦子裡又想起韓大叔一家。按理說,這麼稀罕的東北豹肉,該給韓家送點嘗嘗。畢竟韓大叔待自己如子侄,小虎也是過命的兄弟。
可一想到小虎那張管不住的嘴……
李越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小虎要是知道這是東北豹肉,保不齊哪天喝多了,又在外頭「瞎勒勒」。到時候傳出去,李越家有豹肉,有豹皮,還有之前人參的事,麻煩可就大了。
「算了,韓叔,不是越子小氣,是您兒子不爭氣啊。」李越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口福,你們家是沒嘍。」
燉了約莫一個時辰,肉香漸漸飄出來。這時院門響了,丈母娘挎著籃子來了——她每天這時候過來做早飯,順便照看圖婭和孩子。
一進院就聞到香味,丈母娘往灶間看了一眼:「越子,你咋起這麼早?還燉上肉了?」
李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柴灰:「娘,昨天不是打了豹子嘛,切了塊肉燉上,給您和爹補補身子。」
丈母娘放下籃子,走到鍋邊,揭開鍋蓋看了看。鍋里湯汁奶白,肉塊在湯里翻滾,已經燉得酥爛。她點點頭:「聞著是香。不過以後不用你動手,娘來做就行。」
「我就起得早,順手的事。」李越笑著說。
丈母娘沒再多說,開始忙活早飯。李越出了灶間,去後院餵了鹿,又給棗紅馬換了脖子上的藥。馬傷得不重,傷口已經開始結痂,精神頭也好了。
等圖婭和小林生起床,一家人吃了早飯。燉著的豹肉還得再煨一會兒,李越就沒急著盛出來。
到了中午,肉終於燉透了。李越把肉撈出來,切成厚片,又舀了幾勺原湯,撒上一把蔥花,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燉豹肉端上桌。
肉燉得確實酥爛,筷子一夾就散。可吃起來還是柴——豹子肉瘦,纖維粗,再怎麼燉也沒豬肉那麼嫩滑。不過那股子野性的鮮味倒是十足,混著姜蔥和山花椒的香氣,別有一番風味。
老巴圖吃了幾塊,點點頭:「肉是柴了點,但味兒正。這東西稀罕,吃個新鮮。」
丈母娘也嘗了,說比想像中好吃。
圖婭眼巴巴地看著,李越給她夾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說:「就吃一小口,嘗嘗味兒,應該沒事。」
圖婭趕緊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眼睛彎起來:「好吃!比豬肉香!」
丈母娘白了她一眼,但沒攔著。
李越自己也吃了不少。他飯量大,一口氣吃了七八塊肉,又喝了兩碗湯。吃飽喝足,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坐在屋裡說話。
可沒過多久,李越就覺得不對勁了。
先是覺得身上發熱。深秋的天,屋裡還沒生火炕,按理說該有些涼意,可他卻覺得渾身燥熱,後背開始冒汗。
接著是心裡那股說不出的躁動。他坐在那兒,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圖婭身上瞟。圖婭正抱著小林生逗弄,側臉在午後的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因為懷孕而豐潤的身段,在碎花棉襖下勾勒出飽滿的曲線……
李越只覺得喉嚨發乾,心跳都快了幾分。
他趕緊移開視線,深吸了幾口氣,想壓住那股邪火。可越壓越躁,身上熱得像著了火,腦子裡全是些不該有的念頭。
圖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轉頭看他,見他臉漲得通紅,眼神直勾勾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她臉一紅,趕緊把小林生抱緊了些,站起身:「那個……我帶林生去草甸子玩會兒。」
說完,逃也似的領著孩子出了門。把孩子拽的差點拽個跟頭。
李越坐在那兒,看著圖婭匆匆離開的背影,心裡叫苦不迭。
這豹肉……也太補了吧!
他算是明白什麼叫「吃什麼補什麼」了。豹子生性兇猛,這肉里怕是真帶著股子烈性,他年輕力壯,一下子吃多了,補過頭了。
現在可好,圖婭懷著孕,他再這麼燥下去,萬一控制不住……
不行,得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
李越猛地站起身,在屋裡轉了兩圈,只覺得渾身力氣沒處使,憋得難受。再這麼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能憋瘋。
他衝出屋,跑到倉房,從醃肉缸里又切了一大塊豹子肉,估摸著有二十多斤,用油紙包好,塞進馬褡褳里。然後牽出棗紅馬——馬脖子上的傷已經好多了,慢點騎應該沒問題。
翻身上馬,李越一夾馬腹:「駕!」
棗紅馬邁開步子,朝著林場方向疾馳而去。
不錯,大舅哥巴根。
巴根在林業局當科長,見多識廣,什麼山珍野味沒嘗過?可東北豹肉,他肯定沒吃過。送點給他嘗嘗鮮,也算個人情。
更重要的是——巴根嘴嚴,身份在那兒擺著,絕不會在外頭亂說。
想到這兒,李越加快了速度。
到了林場場部,巴根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看見李越滿頭大汗地進來,有些意外:「越子?咋這時候來了?」
李越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哥,給你送點好東西。」
巴根打開油紙包,看見裡面紅褐色的肉塊,愣了一下:「這是……?」
「東北豹肉。」李越低聲道,「昨天進山碰上的,打了只。肉柴,但稀罕,給你嘗嘗。」
巴根眼睛一亮,伸手捏了塊肉看了看,又聞了聞:「你小子運氣可以啊,這玩意兒現在可不多見了。」
「燉著吃,得多燉會兒,不然咬不動。」李越說。
巴根把肉重新包好,喊來人,吩咐道:「拿去食堂,讓老張鹵上。就跟他說是我私人弄來的野味,讓他用心做。」
那人應聲去了。
巴根這才打量李越,見他臉色發紅,額頭冒汗,笑道:「你這是騎馬跑急了,還是……吃了豹肉燥的?」
李越苦笑道:「哥,你就別取笑我了。這肉是真補,我中午吃了七八塊,現在渾身跟火燒似的。」
巴根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年輕就是好啊。不過悠著點。」
李越更尷尬了。
巴根笑夠了,才正色道:「對了,豹皮你留著沒?要是想出手,哥幫你聯繫老金。上次那棵龍參,老金可是賺了大錢,一直念叨著欠你人情。你這豹皮要是賣他,他肯定給高價。」
李越想了想,搖頭:「皮子我留著了。這東西稀罕,以後說不定有用處。」
「行,隨你。」巴根也不勉強,「留著也好。遠東豹皮,現在找一張完整的可不容易。」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李越身上那股燥熱散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巴根送他到門口,叮囑道:「回去路上慢點。豹肉是好東西,但別多吃,小心補過頭。」
李越連連點頭。
騎馬回到五里地屯,已經是下午了。風裡跑了兩趟,身上那點邪火徹底散了。李越回到家,圖婭已經從草甸子回來了,正坐在炕上做針線活。
看見李越,她臉微微一紅,小聲問:「好了?」
李越尷尬地咳嗽一聲:「嗯,好了。」
圖婭抿嘴笑了,沒再多說。
晚上吃飯,桌上再沒見豹肉。丈母娘做了家常的土豆燉豆角,貼了玉米餅子。李越吃得格外香——他現在可不敢再碰那玩意兒了。
吃完飯,李越去倉房,把剩下的豹肉全搬出來。還有三十多斤,他一塊塊切成長條,掛在屋檐下的通風處晾著。
等晾成肉乾,能放很久。等圖婭生了孩子,身體恢復了,再拿出來吃。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助助興。
想到這兒,李越嘴角勾起一抹笑。
夜深了,秋風漸緊。屋檐下,一排排深紅色的豹肉條在風裡輕輕晃動,旁邊是那張撐開的淡灰色豹皮。
李越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心裡踏實而滿足。
日子就是這樣,有意外,有驚喜,有燥熱難耐的午後,也有秋風送爽的夜晚。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日子,過得穩穩噹噹,有滋有味。
他轉身回屋,圖婭已經鋪好了被褥。煤油燈的光暈溫柔,映著她溫婉的側臉。
日子像山澗里的溪水,不疾不徐地往前淌。轉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夜裡李越還聽著窗外風聲嗚咽,早上推門一看,天地間已經白茫茫一片。雪不算厚,剛能蓋住地皮,但寒意卻是實實在在地降下來了。屋檐下掛起了冰溜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自打那次獵豹回來,李越就再沒進過山。一來手裡不缺錢——之前賣人參攢下的家底夠厚實;二來圖婭懷了孕,月份漸大,他捨不得走遠,只想守著老婆孩子,把這冬日安安穩穩地過完。
每天的生活規律而充實。早上起來,李越先去草甸子,幫老丈人收拾鄉親們送來的玉米秸稈。這些秸稈得等雪下厚了,用鍘刀鍘碎,是鹿群過冬的好飼料。老巴圖幹活仔細,秸稈捆得齊整,碼得也整齊,在草甸子一角壘起高高的垛子,像座金黃色的小山。
「越子,歇會兒。」老巴圖遞過一碗熱茶,爺倆就坐在秸稈垛旁,看著鹿舍里那幾頭馴鹿慢悠悠地反芻。馴鹿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估摸著開春就能下崽。狍子和梅花鹿也安分,各自在圈裡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