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著馱著油布包裹的棗紅馬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院門虛掩著,灶間透出昏黃的光,飄出燉菜的香氣。丈母娘正在做飯,聽見動靜從灶間探出頭來:「回來了?飯馬上就好。」
「娘,先不急著吃飯。」李越反手關上院門,又仔細閂好,「爹呢?」
老巴圖從屋裡出來,看見馬背上那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又看了看棗紅馬脖子上裹著的紗布,眉頭一皺:「受傷了?打到什麼了?」
「好東西。」李越壓低聲音,招呼老丈人過來幫忙,「搭把手。」
爺倆合力把油布包裹從馬背上卸下來。包裹很沉,落地時發出悶響。李越解開繩索,掀開油布一角——裡面淡灰色的皮毛和黑色的環斑在暮色中露出來。
老巴圖倒抽一口涼氣:「這是……豹子?」
「東北豹。」李越說著,已經去灶間取了盆和刀,「爹,搭把手,趁新鮮趕緊開膛。在山裡怕引來別的東西,沒敢動。」
老丈人到底是老獵人,震驚過後馬上恢復了鎮定。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豹子的體型、毛色,尤其是耳背的黑毛和耳尖的黃毛,點點頭:「是東北豹,稀罕物。你小子運氣真夠可以的。」
兩人把豹子抬到院子角落,那裡有塊專門用來處理獵物的青石板。李越遞過刀,老巴圖卻擺擺手:「你歇著,我來。」
老爺子手法利落得很。刀尖從豹子下頜正中劃開,順著胸腹中線一路向下,刀口筆直,深淺恰到好處,只劃開皮肉,不傷內臟。接著手腕一翻,刀尖挑開胸骨連接處的筋膜,露出裡面鮮紅的內臟。
李越在旁邊打下手,遞盆接血。豹血顏色很深,帶著濃重的腥味,流了大半盆。
開膛後,老巴圖伸手進去,摸索著找到膽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整個膽系摘出來。但一看那膽囊,老爺子就皺了眉頭:「可惜了。」
李越湊過去看——豹子膽比熊膽小得多,只有雞蛋大小,但此刻已經癟下去一半,顏色也發暗。
「子彈傷了內臟,膽液被吸收了。」老巴圖搖搖頭,「要是完整取出來,能值幾個錢。」
李越接過那半癟的膽囊,捏了捏,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熊心豹子膽,吃了壯膽氣。他心裡一動,用刀尖在膽囊上劃了個小口,湊到嘴邊舔了一下。
就這一下,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那苦味無法形容——不是黃連那種清苦,也不是苦瓜那種帶點清香的苦,而是一種濃烈、霸道、直衝天靈蓋的苦,像把膽汁、苦艾、最澀的茶和最苦的藥全混在一起,再濃縮十倍。苦味從舌尖瞬間炸開,沿著喉嚨一路燒下去,李越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差點當場吐出來。
「呸!呸呸!」他連吐了好幾口唾沫,又趕緊去水缸邊舀水漱口,漱了好幾遍,那苦味還頑固地留在舌根。
老巴圖看得直樂:「你小子,啥都敢嘗。豹子膽那是人吃的?」
李越苦著臉,說不出話,只能擺手。
內臟一樣樣取出來。心、肝、肺、腎,都還算完整。李越把心肝留下,用清水沖洗乾淨。剩下的內臟——腸子、胃、脾臟之類,他用一個大盆裝起來,端到後院。
後院的狗舍里,進寶和它的幾個崽子早就聞到味兒了,急得直轉圈。李越把盆往地上一放,幾條狗立刻圍上來,埋頭大嚼。進寶吃相還算斯文,那幾個半大的崽子可不管,搶得嗚嗚直叫。
處理完這些,天已經黑透了。丈母娘在灶間喊:「飯好了,先吃飯!」
李越應了一聲,把豹子心肝拿到灶間,切片,熱鍋下油,加了一大把干辣椒、花椒爆香,再把心肝片倒進去猛火快炒。感覺比豬肉緊實,炒出來縮水不多,紅彤彤的一大盤,香氣撲鼻。
飯桌上,除了日常的燉菜、饃饃,多了這盤辣炒豹心肝。李越先給圖婭夾了一筷子:「嘗嘗,豹子肉,稀罕。」
圖婭剛要動筷子,老丈人就開口了:「別給她吃。」
丈母娘也放下碗,認真地說:「越子,圖婭現在是雙身子,不能亂吃東西。豹子肉性烈,萬一衝了胎氣怎麼辦?」
李越一愣,他還真沒想到這茬。前世那些孕期禁忌他了解不多,這一世也沒人特意教過。聽丈母娘這麼一說,他趕緊把圖婭碗裡那塊肉夾回來:「對對對,娘說得對。你別吃了。」
圖婭眼巴巴地看著那塊肉被夾走,小聲嘟囔:「我就嘗一口……」
「一口也不行。」丈母娘難得嚴肅,「等你生了,想吃多少給你做多少。」
圖婭撇撇嘴,但還是聽話地沒再動那盤菜。不過趁丈母娘不注意,她還是飛快地伸手從李越碗裡偷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好吃!比豬肉勁道!」
丈母娘看見,白了她一眼,卻沒再說什麼。
老巴圖吃了兩口豹子心肝,點點頭:「肉是好肉,就是太費牙。還是肥豬肉香。」
李越笑著說:「這不是嘗個鮮嘛。」
一家人吃完飯,丈母娘收拾了碗筷,就抱著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的小林生,跟老巴圖打了聲招呼,先去了草甸子休息。圖婭也洗漱完上了炕,沒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越拉亮了屋檐下的電燈,昏黃的燈泡在秋夜裡顯得格外溫暖。他和老丈人搬了板凳,坐在青石板旁,開始剝皮。
「爹,您主刀,我打下手。」李越遞過剝皮專用的薄刃刀。
老巴圖接過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兩下,試了試刃口,這才蹲下身。他先從豹子四肢的腕關節處環切,刀尖輕巧地挑開皮肉連接處的筋膜,然後順著軀幹,一點點將皮毛從肌肉上分離。
手法之嫻熟,讓李越看得暗暗佩服。老爺子的手穩得像焊在地上,刀尖在皮肉之間遊走,不深不淺,恰到好處。遇到筋腱粘連的地方,他用刀背輕輕一磕,再一挑,就分開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豹皮被完整地揭下來,除了李越開槍打穿的肩胛處那個彈孔,其他地方連個破口都沒有。
一張完整的豹皮鋪在青石板上,淡灰色的底毛,黑色的環斑,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尤其那條將近一米的長尾,環紋清晰,尾尖有一撮白毛,漂亮極了。
李越看著彈孔周圍破損的皮毛,有些惋惜:「可惜了,打穿的地方。」
老巴圖卻拍拍胸脯:「放心,爹給你補好。保證看不出來。」
李越想想也是。老丈人鞣製皮子的手藝是一絕,經他手的皮子,不管是熊皮、鹿皮還是紫貂皮,都處理得柔軟光亮,從沒讓他失望過。
剝完皮,爺倆又開始剔骨割肉。豹子骨頭要完整取出來,不能砍斷——李越打算用這些骨頭,加上之前存的老山參,泡一缸豹骨酒。再過段時間,之前泡的那缸虎骨酒就能開封了,等圖婭生了之後,到時候對比著喝,看看哪個更帶勁。
肉被切成大塊,用粗鹽細細揉搓,醃進大缸里。豹子肉瘦,沒什麼肥油,醃出來估計會有點柴,但畢竟是稀罕物,慢慢吃,總能吃完。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已是深夜。院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鹽醃肉的味道。李越打了水,和老丈人一起沖洗青石板和刀具,又把剝下來的豹皮用木架撐開,掛在屋檐下陰乾。
忙完這些,爺倆坐在屋檐下歇氣。老巴圖點了袋旱菸,吧嗒吧嗒抽著。李越看著燈光下那張撐開的豹皮,忽然說:「爹,等皮子鞣好了,給圖婭做件裙子怎麼樣?」
老巴圖一愣,煙杆從嘴邊拿開,上下打量了李越幾眼,那眼神像看傻子。
李越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點離譜,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孫悟空的形象——虎皮裙,手持金箍棒……再把這形象套在圖婭身上……
他趕緊甩甩頭:「算了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老巴圖被他逗笑了,搖搖頭:「你小子,盡想些不著調的。這麼好的皮子,千萬別糟蹋了。留著,以後有用處。」
「什麼用處?」李越問。
老巴圖抽了口煙,眯起眼睛:「東北豹的皮,稀罕。往後要是需要走動關係、送重禮,這東西比錢好使。」
李越心裡一動。老爺子說得對。這年頭,有些事不是有錢就能辦成的。一張完整的遠東豹皮,在某些人眼裡,比一沓鈔票更有分量。
「那就聽爹的,先留著。」李越說。
夜深了,秋風吹過院子,帶著寒意。燈泡在風裡微微晃動,光影搖曳。爺倆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草甸子的事,說了說明年開春的計劃,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屋休息。
李越輕手輕腳地進屋,上炕。圖婭睡得正熟,呼吸均勻。他躺下,把她摟進懷裡,感受著她身體的溫熱,還有小腹處微微的隆起。
次日一早,李越天剛蒙蒙亮就醒了。圖婭還在身邊熟睡,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穿好衣服來到院裡。晨光熹微,空氣中帶著深秋的涼意,屋檐下掛著的那張豹皮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他想起昨天豹肉那股子柴勁,又想起前世聽過的「吃什麼補什麼」的說法,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豹子這東西生猛,肉會不會也大補?老丈人和丈母娘年紀漸長,平日裡操勞,燉點豹肉給他們補補身子,說不定……
想到這裡,李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更離譜的念頭:萬一這豹肉真那麼補,老丈人一補,老來得子,給自己再生個小舅子……
他被自己這想法逗樂了,搖搖頭,趕緊把這念頭壓下去——這話要是讓老丈人知道,非得抄起煙杆抽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