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衣服烤得半干,兩人重新穿好,回到水泡子邊時,倆老頭已經把網上的魚都解下來了。
那一幕,讓李越和小虎都驚呆了。
岸邊的雪地上,魚堆成了小山。小魚有柳根子、船釘子裝滿了兩個大木桶,少說四五十斤。大魚的鰲花、哲羅、三道鱗,大大小小十幾條,鋪了一地,最大的哲羅得有七八斤,銀白的鱗片在雪地里閃閃發光。
「發了……」小虎喃喃道。
韓大叔笑呵呵地開始分揀:「小魚回去炸著吃,香。大魚清蒸、紅燒都好。這條最大的哲羅,留著過年,給你大伯嘗嘗鮮。好好招待一下咱的巡撫大人!」
老巴圖也滿臉笑容:「這一趟,值了。」
四人開始收拾。魚用繩子穿成串,掛在爬犁兩側;熊羆肉、狍子肉也綑紮好。兩架爬犁裝得滿滿當當,像兩座移動的小山。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四人不敢耽擱,套上馬,出發返程。
回去的路走得慢——爬犁太重了。兩匹鄂倫春馬走得很吃力,不時打著響鼻。但收穫的喜悅沖淡了疲憊,一路上說說笑笑。
「越子,你大伯啥時候到?」韓大叔問。
「要不了幾天了。」李越說,「大舅哥說,大伯來之前他先提前過來安排,大伯事情多,可能早兩天也可能晚兩天,說不準。」
「沒幾天了。」老巴圖說,「回去得抓緊準備。」
「這些魚和肉,夠招待了。」李越看著爬犁上的收穫,心裡踏實。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爬犁碾過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轍印。狗子跟在旁邊,時不時在雪地里打滾撒歡。
離家越近,炊煙的味道越清晰。
等看到五里地屯的輪廓時,天已經擦黑了。屯子裡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暮色中格外溫暖。
「回家了。」李越輕聲說。
小虎在旁邊用力點頭。
這一趟,驚險,辛苦,但滿載而歸。
兩架爬犁回到五里地屯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屯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棗紅馬和深栗色公馬累得直噴白氣,蹄子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疲憊的噠噠聲。
院門虛掩著,灶間還亮著燈。李越推開院門,先把爬犁趕進院子。圖婭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挺著肚子站在屋檐下,看見兩架爬犁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漁獲和肉,眼睛都瞪大了。
丈母娘也出來了,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正在做飯。看見這陣勢,她也愣了愣,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回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飯馬上好。」
小林生從屋裡跑出來,看見李越,張開手就要抱:「爹!」
李越彎腰抱起兒子,在他凍得冰涼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想爹沒?」
「想!」小林生摟著他的脖子。
老巴圖和韓大叔也下了爬犁。韓大叔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眼天色:「越子,那我就先回了,你嬸子在家該惦記了。」
「不行!」老巴圖一把拉住他,「天都這麼晚了,吃了飯再走。咱哥倆好好喝兩盅。」
「這……」韓大叔猶豫。
「韓叔,留下吧。」李越也勸,「跑了一天,吃點熱乎的再回去。」
正說著,丈母娘已經把菜端上桌了——酸菜燉粉條、炒土豆絲、還有一碟鹹鴨蛋。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的,看著就暖和。
韓大叔見狀,也不再推辭:「行,那就叨擾了。」
幾人進屋,圍著炕桌坐下。屋裡燒得暖烘烘的,煤油燈的光暈溫柔。李越本想趁著飯還沒吃,先把這兩天的收穫分了——這是規矩,一起進山,收穫平分。
「爹,韓叔,咱們把東西分分吧。」李越說著就要起身。
「越子,你坐下!」韓大叔突然出聲,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李越一愣。
韓大叔看著他,眼神很認真:「越子,今天這話,你韓叔得說在前頭。」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輕響。
韓大叔對著李越伸手示意李越聽他說,「熊羆給我切一點,夠過年吃就行。那些小船釘子、柳根子,給我裝二斤,炸了下酒。再給我一條三道鱗,過年燉了嘗個鮮。」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其他的,你全都留下。」
李越張嘴想說什麼,韓大叔又一次抬手制止了:「聽我說完,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大伯的。」韓大叔看著李越,又看看老巴圖,「你大伯是省城的大幹部,啥好東西沒見過?咱們山里人沒別的,就這點山野味兒,稀罕。你把魚啊肉啊都收拾好,等你大伯來了,好好招待。等你大伯回省城的時候——」
他轉向老巴圖:「老哥,你把那張熊羆皮鞣好了,讓咱書記帶回去。省城的冬天也冷,鋪在椅子上、床上,暖和。這東西,有錢也買不著。咱們這麼做,顯得咱山里人敞亮,重情義。」
老巴圖坐在那兒,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他握著韓大叔的手,聲音有些哽咽:「老弟……你這份心,我替我大哥……謝謝你了。」
「謝啥?」韓大叔笑了,「咱們兩家,跟一家似的。你大哥就是我大哥,招待他的事,就是咱們的事。」
李越站在那兒,心裡翻江倒海。他知道韓大叔這是真心實意,不是客氣。那些漁獲,那些肉,要是按市價算,也值不少錢。可韓叔一句話,只要夠吃就行!。
「韓叔……」李越喉嚨發緊,「這不行,太讓您吃虧了。」
「吃虧?」韓大叔瞪起眼,「李越,要不咱湊今兒這個時間一起算算你帶小虎抬棒槌,我韓家欠你的情!你要再說這話,咱爺倆這幾年的情分,今天就到這兒了!
這話說得重,屋裡氣氛一下子凝住了。
老巴圖趕緊打圓場:「越子,聽你韓叔的。這份情,咱們記心裡。」
丈母娘也端菜過來,笑著說:「都別站著了,吃飯吃飯。老韓兄弟這份心意,咱們領了。往後日子長著呢,慢慢還。」
李越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行,我聽韓叔的。」
韓大叔這才露出笑容:「這就對了。來,坐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