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叔本來滿心心疼,可低頭一看自己手裡捧著的那個光滑溜的大狗頭,再對比那身依舊威風凜凜的長毛身子,嘴角也忍不住抽搐起來,想笑又覺得對不住自家狗,表情十分扭曲。
老巴圖上好藥,看著這奇景,也是搖頭失笑,一邊收拾藥包一邊念叨:「這模樣……是挺磕磣。」
李越站起身,甩了甩刮刀上的殘毛,自己也覺得這形象反差太大,有點不忍直視。他咳嗽一聲:「行了,皮外傷,養養就好。這毛……反正天也快暖和了,涼快點,等天冷前也該長出來了。」
幾人合力,把上了藥、蔫頭耷腦的藏獒牽到回家門口陰涼處的木樁旁拴好。這時,丈母娘已經在屋裡招呼吃飯了。
眾人洗了手進屋。飯桌已經擺好,一盆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一碟鹹菜,還有金黃的貼餅子。圖婭已經坐下了,臉色還有些發白,但精神還好。她心裡惦記著外面那隻狗,匆匆扒拉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我去看看鐵包金。」
「哎,吃完飯再去……」老巴圖話沒說完,圖婭已經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了。
「我去去就回。」她說著,一手習慣性地護著肚子,慢慢挪到門口。
院子裡,藏獒正蔫蔫地趴在木樁旁,可能是藥粉起了作用,疼痛減輕,它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正試圖扭頭去舔脖子上的傷口,但因為被拴著,動作彆扭。
圖婭第一眼先看傷口,見已經妥善處理,鬆了口氣。然後,她的目光才落到藏獒的頭上。
陽光正好照在那片新刮出來的、光溜溜的青黑色頭皮上,甚至能反出一點亮光。配上那對此刻顯得有些無辜茫然的大眼睛,和依舊雄偉如獅的身軀……
「噗嗤……」圖婭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越想越覺得這形象反差巨大,越想越可樂,扶著門框,笑得肩膀直抖,肚子也跟著一顫一顫的。她懷孕後本就情緒容易波動,這一笑竟有點停不下來,直笑得眼角滲出淚花,肚子都笑抽了似的發緊,一陣陣發疼。
「哎喲……不行了……」圖婭終於止住笑,一手捂著抽痛的腹部,慢慢吸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又好笑又無奈地看了一眼那個禿頭巨漢,這才轉身回屋。
屋裡,飯已吃得差不多了。老韓叔正端著碗,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李越說:「越啊,這次多虧了你跟圖婭。等到時候小狗滿月了,你過去挑一隻最好的,算叔一點心意。」
李越知道,老韓叔這是真心感激,也是看重兩家的情分。但他更清楚,老韓叔現在把訓狗當成事業了,一隻好品相的小狗對他來說不是小事。
他放下筷子,誠懇地說:「叔,您的心意我領了。但真不用。您看我家,進寶帶著一大家子,還有剛弄回來那倆虎斑犬,現在倉房裡還蹲著位狼祖宗……實在是養不過來了。您還靠這個營生呢,好狗得留著,賣個好價錢,或者訓出來自己用,那才是正理。」
老韓叔還想說什麼,李越擺擺手,笑道:「您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等以後我需要狗,保不齊還得找您淘換呢。到時候您給挑個好的就成。」
話說到這份上,老韓叔知道李越是真心為他著想,心裡暖烘烘的,也不再堅持,只是重重點頭:「成!叔記心裡了!」
吃完飯,又喝了會兒茶,日頭已經開始西斜。老韓叔起身告辭,他得在天黑前趕回鎮上。
院子門口,藏獒已經能自己站起來了,雖然脖子和腦袋光禿禿的顯得滑稽又可憐,但走路已然無礙。老韓叔把它牽上板車,讓它趴在鋪了乾草的車板上。小虎跳上車轅,老韓叔跟李越一家道了別,一揮鞭子,馬車噠噠地駛出了五里地屯。
回鎮上的路不算遠,但這一路,可算是讓鐵包金出了大名——或者說,是它的新形象出了大名。
馬車經過沿途的村屯,田裡幹活的人、路邊玩耍的孩子、在家門口閒坐的老人,無一例外,都被板車上那個奇特的組合吸引了目光。
一頭威風凜凜、長毛披拂的巨犬,卻頂著一個光可鑑人的大禿頭!
「哎媽呀!快看那狗!腦袋咋禿啦?」
「那是韓老栓家的鐵包金吧?咋成這德行了?」
「跟牛犢子似的狗,咋剃個禿瓢?哈哈,瞅著咋這麼逗呢!」
「是不是跟熊瞎子干架,讓熊給舔了頭毛?」
「不能吧?那不得連頭皮都舔沒了……」
好奇的議論、善意的鬨笑,一路跟隨。小虎坐在車轅上,聽著沿途的議論,看著自家狗那副滑稽又委屈的模樣,想笑又得憋著,臉都快扭曲了。老韓叔倒是淡定,只管趕車,只是偶爾回頭看看自家寶貝那鋥亮的腦門,嘴角也忍不住抽抽。
等馬車終於駛進鎮上,沿著主街往家走時,這奇景引發的圍觀達到了高潮。鎮上認識老韓叔和鐵包金的人更多,指指點點的、笑著打招呼問情況的,絡繹不絕。
等老韓叔把馬車趕進自家小院,拴好狗,隔壁鄰居大嬸已經扒在牆頭迫不及待地問上了:「老韓大哥,你家鐵包金這頭……是咋回事啊?新潮啊?」
老韓叔哭笑不得,只能含糊應道:「啊,受了點傷,剃毛上藥方便。」
至此,韓家藏獒「鐵包金」的最新造型,算是徹底在鎮上傳開了。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個更形象、更順口的外號不脛而走,迅速取代了它原本威風的名字,成為街頭巷尾的新談資——
「瞅見沒?韓老栓家那『禿子』!」
「聽說了嗎?『禿子』在五里地屯讓狼給揍了,毛都讓人薅了!」
「啥呀,我聽說是在山上跟熊瞎子幹仗,讓熊給舔禿的!」
謠言越傳越離譜,但禿子這個名號,算是結結實實地扣在了這頭曾經威風凜凜的藏獒頭上。而此刻,它正趴在自己窩裡,舔著脖子上苦澀的藥粉,對自己即將伴隨很久的新綽號,還一無所知。
草甸子上的草一天一個樣,綠茸茸地鋪開去,中間夾雜著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小朵,在風裡顫巍巍地點頭。李越的日子,也像這天氣一樣,難得地清閒安穩下來。
自打上回青狼在倉房裡立威,把韓大叔的藏獒鐵包金變成鐵禿子之後,老韓叔算是徹底明白了。這深山青狼,跟尋常獵犬根本不是一回事。它那股子野性和傲氣,認主圖婭是緣分,也是例外。想讓它老老實實配種,可不是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