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叔是個實誠人,更是個明白人。他從那次以後再也不提這茬,連往日裡那些交情不錯、拐彎抹角想來沾光配一窩好種的老兄弟、鎮上朋友,也一概被他擋了回去。
「老哥,不是我不幫忙,那青狼……唉,它不是狗,是山裡的畜生!上回我去都差點出大事,我是沒臉再開口了。」老韓叔每每說起,都是搖頭嘆氣,心有餘悸的樣子。這話傳開,加上禿子那鋥亮腦門的活GG,慢慢也就沒人再來碰這個釘子了。
老韓叔這麼堅決,除了確實不好意思,還有另一層心思——物以稀為貴。青狼的後代越少,將來自己用青狼血統和自家其他好狗培育出來的獵犬,才越顯珍貴,越能賣出好價錢。
清閒下來的李越,心思就全放在了家裡。算著日子,圖婭的產期就在這幾天了。有了生兒子時的經驗,他這次準備得更周全。給林場大舅哥捎了話,備好了住院要用的東西,甚至把馬車都重新檢修了一遍,鋪上了厚實柔軟的乾草和新褥子,就等著日子一到,穩穩噹噹把圖婭送到醫院去。
丈母娘早就不住草甸子了,為了方便照顧圖婭住過來了,老丈人也時不時過來轉轉。家裡有兩位老人坐鎮,李越覺得自己這個當丈夫和爹的,好像除了跑跑腿、干點力氣活,也插不上太多手。他每天就是在草甸子轉轉,看看那些已經適應圈養、膘肥體壯的青羊和鹿,或者帶著兩隻越來越壯實的虎斑犬在附近遛遛,日子平靜得讓他幾乎要忘了山林里的驚險。
可孩子的事,好像總喜歡跟大人計劃好的擰著來。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李越還沉浸在睡夢裡,忽然感覺身邊圖婭動了一下,隨即聽見她抽了口涼氣。
「怎麼了?」李越立刻醒了,翻身坐起。
圖婭眉頭微蹙,手按在隆得高高的肚子上,聲音還算平穩:「……肚子有點疼,一陣一陣的。」
李越心裡咯噔一下。算好的日子還有三四天呢!
他立刻掀被下炕,一邊手忙腳亂地套衣服,一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沒事,咱不怕。我這就去套車,咱去醫院!媽!媽!」他朝外屋喊。
丈母娘本就警醒,聽見動靜已經披著衣服過來了。一看圖婭的樣子,又問了問疼的間隔,臉色立刻嚴肅起來。她掀開被子看了看,回頭就對正要往外沖的李越說:「越子,別去了!」
「啊?」李越愣住,「媽,車我都準備好了……」
「來不及了!」丈母娘語氣斬釘截鐵,「圖婭這是發動了,老二生得快!等你把她顛簸到林場醫院,半道上就得生!趕緊的,去請孫婆子!快!」
孫婆子,是五里地屯最有名的接生婆。一把年紀了,小腳,走路慢悠悠,但手裡接過來的孩子,比林場醫院婦產科成立以來接生的都多。屯裡十有八九的孩子,都是經她的手來到這世上的。
李越腦子裡亂了一瞬,但看到丈母娘沉穩的眼神和圖婭雖然冒汗卻並不慌亂的臉,他猛地回過神——是了,圖婭這是二胎,有經驗,而且丈母娘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我這就去!」他再不敢耽擱,趿拉著鞋就衝出了門。
清晨,屯子裡還瀰漫著薄霧和炊煙混合的氣息。李越撒開腿就往屯子裡孫婆子家跑,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響。他不是怕,是急,是後悔——早知道就該提前兩天送去醫院等著!這要是在家裡出點啥意外……
孫婆子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就在眼前。李越也顧不上叫門了,直接拍著窗框喊:「孫奶奶!孫奶奶!快開門!我家圖婭要生了!」
屋裡一陣窸窣,好一會兒,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孫婆子一身藏青色的舊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探出來,眼神卻清亮:「李小子?別慌,老婆子這就……」
她話沒說完,李越看她那顫巍巍的小腳邁出門檻,那速度……他急得頭頂都要冒煙了!
「孫奶奶,得罪了!」李越一咬牙,也顧不得那麼多,上前一步,半蹲下身,「我背您去!快!」
孫婆子顯然愣了一下,但看著李越急得發紅的眼睛,也沒矯情,「哎」了一聲,就趴到了李越背上。
李越托住老太太,起身就往回跑。孫婆子年紀大,身子輕,但李越心裡裝著事,只覺得背上沉甸甸的,全是責任。他跑得又快又穩,腳下生風,穿過屯子裡的土路,驚起幾聲狗叫,早起的屯鄰看見這架勢,也都明白是咋回事,紛紛讓開道。
一路疾奔到家門口,李越額上已經見汗。他小心翼翼把孫婆子放下,喘著粗氣就要跟著往裡屋沖。
「哎!」孫婆子卻一把將他推在門外,小老太太力氣還不小,「小子!外頭等著!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放心,交給我跟你娘!」
木門「哐當」一聲在他面前關上了,差點撞到他鼻子。
李越被關在門外,聽著裡面隱約傳來圖婭壓抑的悶哼、丈母娘低低的安撫、還有孫婆子不緊不慢準備東西的動靜,他覺得自己像個沒頭的蒼蠅。在門口來回踱步,搓著手,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裡面的每一點聲響。一會兒懊惱自己沒早做準備,一會兒又安慰自己圖婭身體好、是二胎,肯定沒事。
時間好像被拉得無比漫長。灶膛里的火早就被丈母娘燒旺了,開水咕嘟咕嘟響著。進寶和幾隻狗似乎也感受到緊張氣氛,安靜地趴在院子裡,時不時朝屋門望一眼。
就在李越覺得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的時候——
「哇啊——!」
一聲清脆嘹亮、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猛地穿透門板,撞進了他的耳朵里!
那哭聲像一道光,瞬間驅散了他心頭所有的焦躁和陰霾。李越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鬆快涌了上來,讓他眼眶猛地一熱。
生了!生了!
他扒著門縫,想聽聽裡面的動靜。哭聲持續著,不算特別尖銳,但很有力。接著是孫婆子帶著笑意的說話聲,還有丈母娘歡喜的應和。
又過了好像一小會兒,又好像很久,裡屋的門被拉開一條縫。孫婆子那張皺紋舒展的臉探出來,帶著完成重大使命後的疲憊和欣慰:「李小子,別在門口轉磨磨了!進來吧,沒事了,母女平安!是個大胖丫頭,嗓門亮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