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看著那四大袋藥,又看看一臉平靜甚至有點滿足的李越,氣得直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真是……有錢沒處花了是吧?兩千多塊!買這麼一堆藥丸子!不當吃不當喝的!你是打算開藥鋪啊?」
他圍著李越轉了一圈,臉上忽然露出古怪又促狹的表情,壓低聲音,湊到李越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我說妹夫,你……你該不會是身子真有什麼毛病吧?腎虛?還是哪兒不好?你跟哥說實話,要真是……我那妹子圖婭以後可咋辦?年紀輕輕就……」
李越被他氣笑了,也知道他是關心則亂加上真心疼錢。他提起兩個最沉的袋子,塞到巴根手裡,自己提起另外兩個,一邊往外走一邊含糊地解釋:「哥,你想哪兒去了!我身體好著呢!就是……就是覺得這都是好東西,用的都是真材實料的好藥材。現在不備著,以後……以後怕是越來越難找了,也未必還有這麼好的配伍了。有備無患,有備無患嘛!」
巴根被他拖著走出同仁堂,手裡沉甸甸的藥袋和那濃郁的藥味兒讓他眉頭緊皺,嘴裡還在嘟嘟囔囔:「有備無患也沒你這麼備的……兩千多塊啊!能買多少好東西!真是……回去我得跟老頭子說說,你這小子,看著挺穩當,花起錢來沒個譜!」
李越只是笑笑,不再多言。他回頭看了一眼同仁堂那古樸的招牌,心裡卻是一片篤定。這筆投資,在巴根乃至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看來是瘋狂且毫無意義的,但只有他知道,這些用如今尚且充足、地道、野生的珍稀藥材製成的藥丸,在不久的將來,會變得何等稀缺和珍貴。這不僅是為家人健康加一道保險,或許,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也能成為一份意想不到的硬通貨或救命稻草。
在賓館房間躺下沒多會兒,其實也沒真睡著,就是閉目養神,那兩大包同仁堂藥丸帶來的衝擊感還在腦子裡轉悠,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那些藥將來的價值。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就從午後明亮的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又漸漸過渡為青灰,最後,暮色四合。
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傳來大伯沉穩的聲音:「李越,巴根,起來了。」
兩人趕緊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打開門,大伯已經換下了白天那身嚴肅的中山裝,穿了一件質地柔軟的半舊灰色夾克,顯得隨和了不少,但眼神里的精氣神一點沒減。
「走吧,帶你們出去吃頓飯。」大伯說著,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保衛幹事小趙,「小趙今天跟著跑了一天,辛苦了,晚上就在賓館休息吧,不用跟著了。」
小趙立正應了聲「是」,沒有多問。
爺仨下了樓,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還是白天那位,沉默地為他們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賓館大院,融入四九城傍晚的車流。街道兩旁的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古都另一種沉靜的輪廓。
車裡很安靜。老爺子靠在后座上,目光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先看向李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越,一會兒要見的,是我兩個老戰友,當年在一個戰壕里滾出來的,過命的交情。不是什麼官場應酬,就是老兄弟聚聚,吃頓便飯。你呢,放寬心,就當是跟著我去見兩位家裡長輩,平常心對待。有啥話,大大方方說,不知道的或者拿不準的,聽著就行。當兵出身的人,大多喜歡痛快、敞亮,最見不得扭扭捏捏、藏著掖著。記住了?」
李越坐直身體,認真點頭:「記住了,大伯。」
又轉向自己兒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帶上了點無奈和告誡:「至於你,巴根。」 他頓了頓,「你那張嘴,今天晚上就給我儘量閉緊點。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往外嘞嘞!多聽,多看,把你那點小聰明收起來,明白嗎?」
巴根對自己老爹那是又敬又畏,聞言縮了縮脖子,老實應道:「知道了,爸。」
交代完畢,似乎完成了最重要的戰前動員,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養神。車廂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平穩的嗡鳴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
李越心裡原本因見大人物而產生的那點忐忑,在大伯這番樸實又直指要害的交代下,反而平復了許多。就是見長輩,吃家常飯,表現真實的自己。他暗自調整著呼吸,目光也投向窗外。
車子沒有駛向那些燈火輝煌、看起來就氣派的大飯店,反而在縱橫交錯的胡同里穿行了一陣。最後,穩穩地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兩側都是灰牆青磚的胡同里。路燈的光暈下,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樸素,只有門旁掛著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似乎刻著字,光線暗看不太清。
「到了,下車吧。」大伯睜開眼,率先推門下車。
李越和巴根跟著下來,站在胡同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這安靜的院落。這就是吃飯的地方?
巴特爾上前,在門環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乾淨對襟褂子、面容和善的老者探出頭來,看到巴特爾,臉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容:「巴書記來了,快請進,兩位首長已經到了。」
「有勞。」大伯點點頭,帶著李越和巴根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這一進去,眼前豁然開朗,與外界的樸素安靜截然不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精緻的影壁,繞過影壁,才算是真正進入了院子。
李越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心中暗暗驚嘆。這竟然是一套規模不小的三進四合院!
第一進是門屋和倒座房,穿過垂花門,便來到了寬敞的正院。庭院方磚墁地,收拾得乾乾淨淨,東南角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枝葉舒展。正面是高大寬敞的正房,左右是東西廂房。此刻,正房和部分廂房的窗欞里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有人聲和杯碟輕響傳來。
引路的老者沒有在正院停留,而是領著他們繼續穿過正房旁邊的廊道,進入了更裡面的後院。這裡更為幽靜,花木扶疏,還有一個小小的金魚缸。後院的正房和廂房似乎也被精心布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