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沒有書記,沒有首長,只有三個曾經並肩衝鋒、生死與共的老兄弟。
歌聲嘹亮,甚至傳到了院外。四個小輩肅然起敬,安靜地聽著,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情感衝擊。
一曲終了,豪情宣洩,疲倦似乎也隨之而來。老張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張猛一把扶住。大伯和老趙也長舒一口氣,坐回椅子上,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還沉浸在歌聲帶來的激盪之中。
「好了……好了……今天,盡興了。」大伯擺了擺手,聲音帶著滿足的疲憊,「散了吧,別讓孩子們看笑話。」
哥四個趕忙上前,小心地攙扶起各自的長輩。張猛幾乎是把父親架了起來,趙援朝也穩穩地扶住了父親。李越和巴根一左一右,攙扶著大伯。
老哥仨被扶出聽松閣,穿過幽靜的後院、正院,一直送到停在胡同口的各自車上。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那激揚的情緒才漸漸平復,顯露出深深的倦容,靠在后座上,幾乎立刻就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場豪飲與放歌,耗盡了他們積攢許久的精氣神。
送走張、趙兩家,李越和巴根陪著大伯坐車回到賓館。兩人費力地將半睡半醒、腳步虛浮的大伯扶回房間,伺候他脫了鞋襪和外衣,蓋好被子。大伯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什麼「注意隱蔽」、「機槍陣地」,顯然是醉意中回到了夢中戰場。
看著呼吸逐漸平穩沉沉睡去的大伯,李越和巴根才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回到自己的住處。
關上房門,巴根一屁股坐在床上,長長出了口氣,搖頭笑道:「老頭子們今天可是真喝美了,也唱美了。」
李越也坐在床邊,回想今晚的一切——那鄭重其事的介紹,那豪氣干雲的飲酒,那感人至深的軍歌,還有明天即將開始的、與張猛趙援朝的同游。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兩人簡單洗漱後躺下,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卻有些亢奮,對明天的行程,也充滿了新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鳥鳴和隱約的城市喧囂將李越喚醒。他看了看旁邊床上還睡得四仰八叉的巴根,輕手輕腳地起身洗漱。
冷水撲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但腦子裡還縈繞著昨晚那三位老人豪飲高歌的畫面,尤其是大伯最後被攙扶回來時那疲憊的樣子。李越心裡不免有些擔心,喝了那麼多高度白酒,又上了年紀,不知道身體吃不吃得消。
等巴根也迷迷瞪瞪地爬起來,兩人收拾利索,便一同出了房間,打算先去大伯住的套房看看情況。
走到那間套房的門口,卻見房門虛掩著,一位穿著整潔制服、正在用抹布擦拭走廊窗台的賓館工作人員見狀,客氣地對他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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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請問住這裡的同志起來了嗎?」李越上前一步,禮貌地問道。
工作人員停下手中的活兒,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巴書記啊,一大早就起來了,在餐廳用過早餐後,大約七點半就出門了。」
「這麼早就走了?」巴根揉了揉還有些惺忪的眼睛,插嘴問道。
「是的,巴書記的車準時來接的。」工作人員肯定道。
李越心裡那點擔憂更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那……巴書記他……早上看起來精神怎麼樣?身體沒什麼不舒服吧?」 他問得比較含蓄,但意思很明顯——昨晚喝了那麼多,今天還能這麼早起來工作?
工作人員顯然理解了他的關切,笑容里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這位同志放心,巴書記早上精神很好,走路步子穩得很,說話中氣也足,還跟我們值班的同志打了招呼。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嗯,看不出來有什麼疲態。」 他巧妙地避開了醉酒之類的字眼,但表達的意思很清楚:老爺子完全沒事人一樣。
巴根在旁邊聽了,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我說妹夫,你啊,就是瞎操心!老頭子的身體,那是當年在戰場上槍林彈雨里練出來的底子,硬朗著呢!這點酒?」 他撇撇嘴,露出一副你太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見李越還是有點將信將疑,巴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講述家族秘辛似的語氣:「這麼跟你說吧,也就是這兩年他年紀確實上來了,加上你伯母管得嚴,喝酒才收斂了不少。聽你伯母說,他年輕那會兒,跟戰友們喝酒,哪兒用什麼酒杯酒碗啊?」
他比劃了一個誇張的手勢:「那都是用部隊發的那種搪瓷茶缸子!這麼一大缸子,」 他雙手虛攏,比了個不小的圓圈,「咣咣往裡倒白酒,端起來就跟喝水似的!那才叫一個痛快!昨晚那點,算個啥?」
李越聽得咋舌。搪瓷茶缸子喝白酒?那畫面他有點難以想像,但結合昨晚親眼所見的架勢,似乎……也並非不可能。再聯想到張叔叔、趙叔叔同樣驚人的酒量和那份沙場淬鍊出的豪邁,他心裡終於釋然,也對自己這位大伯的體魄和意志力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這不僅僅是酒量好,更是一種融入骨血里的堅韌和生命力。
「原來是這樣……」李越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看來是我多慮了。」
「本來就是。」巴根伸了個懶腰,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走走走,別杵這兒了,趕緊吃早飯去!估計猛子和援朝也快到了,別讓人家等。」
兩人謝過工作人員,轉身朝賓館的餐廳走去。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經過巴根這麼一揭秘,李越心頭那點擔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老一輩革命者那種超乎常人的體質與豪情的感嘆,以及對接下來與張猛、趙援朝同游四九城的隱隱期待。餐廳里已經飄出食物溫暖的香氣。
兩人剛走出餐廳,就看見張猛和趙援朝已經等在賓館大堂了。張猛還是一身利落的軍便裝,站在那像棵挺拔的楊樹;趙援朝穿著灰色的中山裝,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低聲跟張猛說著什麼。看到李越和巴根出來,兩人立刻笑著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