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走,坐下說點事。」
李越和巴根對視一眼,把收拾好的餐具暫時放在一邊。小趙非常識趣地站起身:「領導,我出去透透氣。」說完便出了包間,還順手帶上了門。
大伯指了指對面小趙的鋪位:「坐。」
李越和巴根坐下。巴根還嬉皮笑臉地問:「爸,啥事啊?這么正式。」
大伯沒理他,目光落在李越臉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李越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同,也收斂了表情,挺直腰背坐正。
「李越,」大伯緩緩開口,「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您說。」李越回答得毫不猶豫。
大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老首長……就是前天咱們去拜訪的那位,這兩年身體不大好。醫療組的專家一直在想辦法調理,前段時間得了個古方,對老首長的身體應該有很大幫助。」
李越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方子上的藥材,大部分都好辦,藥房都能配。」大伯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只有一味主藥,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什麼藥?」
「野山參。」大伯看著李越的眼睛,「不是一般的山參。方子上要求,最起碼要八品葉往上。品級越高,藥效越好,對老首長的幫助就越大。」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火車行駛的隆隆聲。
巴根倒吸一口涼氣:「八品葉?爸,那可是……」
「我知道,」大伯打斷他,目光仍落在李越臉上,「所以我沒敢當場應承。這事難,我知道。八品葉的參王,多少年都出不了一棵。但我思來想去,認識的人里,要說誰最有可能找到這種東西……」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李越沉默了。他腦海里飛快地轉動著——《趕山圖鑑》里關於老兆頭的記載、鷹嘴澗那個還沒完全探查清楚的人參窩子、長白山茫茫林海……八品葉,那已經不是普通的人參,那是真正的參王,可遇不可求。
「老首長對我有知遇之恩,」大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戰爭年代救過我的命,和平時期提攜過我。他現在需要這味藥,我……」
「大伯,」李越抬起頭,眼神堅定,「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五里地,我立馬就進山。山裡面我還留著一片沒動,也許有希望。就算真沒有,我把長白山翻一遍,也得給您找來。」
他沒有說盡力,而是說給您找來。
大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巴根都有些不安地在鋪位上挪了挪身子。終於,大伯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沒說話,但那手上的力道,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事,」大伯收回手,神色恢復如常,「就咱們三個知道。小趙我待會兒會交代他。進山找參,該準備的準備好,注意安全。需要什麼支援,直接找巴根,或者聯繫我。」
「明白。」李越點頭。
「好了,回去休息吧。」大伯擺擺手,又補充了一句,「那瓶酒帶回去,想喝等會你倆就少喝點,別耽誤正事。」
巴根眼睛一亮,趕緊拿起桌上還剩大半瓶的茅台。李越則起身,向大伯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包間。
回到自己包間,關上門,巴根把酒瓶小心地放在小桌板上,轉頭看李越:「八品葉……越啊,你真能找到?」
李越坐到鋪位上,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沉入夜幕的田野山林,緩緩道:「找不到也得找。大伯開了這個口,就是天大的事。」
他想起老首長拍他肩膀時那溫暖厚重的手掌,想起那雙看透世事卻依然清亮的眼睛。
「再說了,」李越轉頭看巴根,眼神在昏暗的車廂燈光下格外堅定,「老首長那樣的人,值得最好的。」
巴根不說話了,他拿起酒瓶,倒了淺淺兩杯,遞給李越一杯:「那……祝你進山順利。」
李越接過酒杯,和他碰了碰。
玻璃杯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淹沒在火車行進的車輪聲中。
而車窗外,遠方的群山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沉默而深邃,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火車抵達哈爾濱時,已是夜裡十一點多。
站台的燈光昏黃,照著被冬夜凍硬的水泥地。李越和巴根收拾完自己包間裡的行李,正要往車下搬,巴根突然頓住了。
「哎?不對啊。」
他蹲在地上,把已經整理好的行李袋翻了一遍,又翻開另一個,抬頭看李越:「咱那包呢?」
李越皺眉:「哪個?」
「就是援朝給的那個!」巴根比劃著名,「烤鴨、醬肘子、滷肉、點心——那麼大一兜子,上車時候我親手塞鋪位底下的!」
李越心裡咯噔一下。他立刻掃了一圈包間,又彎腰查看鋪位底下——空空蕩蕩。
被偷了?
但轉念一想,不對。這是軟臥單間,全程沒外人進來,能丟哪兒去?
「走,」李越立刻起身,「去隔壁。」
兩人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隔壁包間,門虛掩著,大伯正站在窗前扣大衣扣子,小趙在整理床鋪。巴根顧不上敲門,推門就進:「爸!我們那個包丟了!」
大伯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一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
「沒丟,」他用下巴朝小趙鋪位底下一指,「不擱那兒呢嗎。」
巴根一愣,順著看過去——那個熟悉的軍綠色帆布提包正安靜地躺在鋪位下邊。
「怕你們下車忘了拿,我讓小趙先過去拿的,」大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看你倆睡著了,就沒叫醒。」
巴根將信將疑地走過去,彎腰把包拎出來。
手一沉——不對。
比上車時輕了。
他下意識看向小趙。小趙正直挺挺地站在鋪位邊,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表情那叫一個正氣凜然,仿佛即將接受檢閱。
巴根拉開包扣。
烤鴨少了,醬肘子沒了,滷肉只剩油紙包著的一小塊底角,點心盒子更是空了大半。
他抬起頭,剛要開口,就看見老頭已經穿好大衣,拎著自己的公文包,閒庭信步地往車廂門口走。
小趙跟在後面,腳步比大伯還快。
「爸!」巴根拎著那個瘦了一大圈的包追出兩步,「這——」
「車到了,趕緊下車,」大伯頭也不回,步伐穩健,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心虛,「接站的車在外頭等著呢。」
巴根還想追,被李越從後面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