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哥坐進駕駛室,搖下車窗,沖門口幾個人揮揮手。
「老叔,我走了!越,進山注意安全!圖婭,下回帶著大外甥外女來哈城玩!」
老巴圖站在院門口,叼著沒點的旱菸,揮了揮手。
李越點點頭。
圖婭抱著兒子,替小傢伙晃了晃胳膊,像是招手。
吉普車揚起一陣黃土,拐過屯口老槐樹,漸漸遠了。
巴根透過後視鏡,看著五里地屯越來越小,心裡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下次再來,也不知道是啥時候。
他把油門踩深了些。
送走巴根,李越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八月的風從苞米地那邊吹過來,帶著青稞子特有的生澀氣息。太陽升高了,把屯子照得亮晃晃的。
他轉身回屋。
圖婭已經把孩子哄睡了,小傢伙仰面躺在炕上,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睡得很沉。
「大哥走了?」她輕聲問。
「走了。」
李越在炕沿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進山的事,」他說,「我想跟你商量。」
圖婭看著他,沒打斷。
「這次不一樣。」李越說得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往外拿,「不是為了賣錢。」
他知道圖婭懂。
大伯開那個口,就不是錢的事了。
老首長需要這味藥,大伯需要老首長,李越需要大伯——這條鏈環環相扣,把八品葉從值多少錢變成了能不能找到。
找到了,大伯在老首長那兒就有交代。
大伯有了交代,這棵大樹才算真正根深葉茂。
找不到……
李越沒往下想。
「所以不能帶小虎。」他說。
圖婭點頭。她明白——帶小虎就得按老規矩分帳,可這回說不準都沒有帳可分。不是為了掙錢去的,讓人家白跑一趟,不是李越辦事的路數。
「就咱倆去。」李越看著她,「去鷹嘴澗。」
圖婭的眼睛亮了一下。
鷹嘴澗她沒去過,是李越第一回抬棒槌的地方。那兒的參窩子李越說沒動完,幾株參還在,品相都不錯。如果運氣好,說不準附近還有大傢伙……
「啥時候走?」她問。
「後天。」李越說,「這兩天我把傢伙歸置好,進寶也得帶上。」
圖婭點頭,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乾糧要帶多少,火鐮、火柴、鹽巴、換洗衣裳,兒子的口糧得提前擠出來凍上,託付給爹媽照看幾天……
她一樣一樣想,神色平靜,像在計劃一次尋常的進山。
李越看著她。
屋裡有穿堂風,把窗台上那盆野花的葉子吹得一顫一顫。兒子的呼吸輕輕淺淺,炕席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草秸香。
「圖婭。」他忽然開口。
圖婭抬頭。
李越沒說什麼,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鋤頭、使獵刀磨出來的。但指節細長,骨肉勻停,還是姑娘家的手。
圖婭反握住他。
窗外傳來進寶低沉的嗚咽聲,大約是追著蝴蝶跑了一圈,空嘴而歸。
孩子翻了個身,嘟囔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嬰語,又沉沉睡去。
出發的頭天晚上,圖婭沒把兩個孩子送去草甸子。
兒子小林生快三歲了,已經能給大人講道理。他摟著圖婭的脖子,小臉貼在她肩窩裡,軟乎乎地問:「媽,你是不是要出門?」
圖婭愣了一下。
她本想說沒有,但看著兒子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嗯,」她輕聲說,「陪爸爸出門一趟,賺了錢給小林生買糖吃啊。」
小林生眨眨眼睛,沒哭,也沒鬧。
他只是把圖婭的脖子摟得更緊了些,悶悶地問:「那你們啥前回來?」
李越從包袱里抬起頭。
他放下手裡那捲綑紮好的狍皮褥子,走到炕邊,彎腰,平視著兒子的眼睛。
「我給你留了三十塊糖。」他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頓,「你每天吃一塊,吃完之前,爸媽指定能到家。」
小林生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三十塊,那應該挺快……
他算不清楚,但感覺應該是很快的。
他滿意地點點頭,小臉上浮起笑意,窩進圖婭懷裡,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李越站在炕邊,低頭看著兒子那張翹著嘴角的小臉,看了很久。
圖婭把女兒也安頓好,輕輕拍著襁褓。雪瑤才兩個多月,還什麼都不懂,吃飽了奶就睡,不知道爸媽要出門,也不知道哥哥剛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等待。
窗外月色清亮,蛙鳴一陣一陣。
第二天,天還沒亮,李越和圖婭就起身了。
丈母娘已經過來了,輕手輕腳地在灶房裡忙活,灶膛的火光把她的側臉映成橘紅色。鍋里熱著小米粥,篦子上熥著饅頭和鹹菜疙瘩。
李越和圖婭吃得很快,誰都沒怎麼說話。
吃完飯,李越把最後一個包袱扛上肩。圖婭站在炕邊,低頭看著兩個孩子——小林生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雪瑤蜷在哥哥胳膊彎里,呼吸輕得像羽毛。
丈母娘走過來,輕輕推了推圖婭的後背。
「走吧,」她的聲音很低,「媽在呢。」
圖婭點點頭,沒回頭。
院門口,進寶已經等在那裡了,尾巴搖得簌簌響。它知道要進山,興奮了好幾天,此刻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李越手裡的五六半。
不遠處,青狼蹲坐在晨霧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這頭深山來客在五里地屯住了大半年,野性褪了些,但仍不肯與人親近。除了進寶,它只認李越和圖婭,對老巴圖都愛答不理。
李越原本沒打算帶它。
但臨出發前他改了主意——青狼野性太重,萬一發狂,老丈人制不住它。草甸子還有鹿,還有那幾頭新添的虎斑犬幼崽,放這麼個祖宗在家,他不放心。
索性帶上。
青狼站起身,抖了抖那一身青灰色的厚毛,踱到進寶身側。它比進寶高出整整一頭,肩寬背厚,像頭小牛犢子。
李越把兩個最沉的包袱搭上青狼後背。它紋絲不動,只是回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說:就這點東西?
圖婭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李越說。
鷹嘴澗沒有路。
藏在三道山樑後頭,馬匹進不去,連獵人都極少去。李越上去還是前兩年秋天。
青狼馱著行李走在前頭,步伐沉穩,荊棘叢被它硬生生擠出一條通道。進寶跟在它身側,時而低頭嗅嗅獸徑,時而回頭等李越和圖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