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李越一個人去的,走了將近五天。
這一回,有青狼馱重,有圖婭作伴,或許是輕車熟路。腳程快了許多。
太陽落山時,李越感覺已經走了大約四分之一的路程。
李越找了一片相對平整的樹林。
這裡背風,地面乾燥,落葉積了厚厚一層。他沒搭帳篷——就住一晚,天也不算涼,犯不上費那個事。
圖婭撿了些枯枝,在離人稍遠的地方點起一堆火。火光照亮林間一小片天地,也把逼近的暮色推遠了些。
晚飯是饅頭和鹹菜。
饅頭是丈母娘早起現蒸的,還帶著麥香;芥菜疙瘩醃得入味,切粗絲,淋了辣椒油。兩人就著行軍水壺裡的涼白開,一口一口吃得踏實。
進寶趴在火堆邊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卻一直豎著。
青狼沒趴下。
它蹲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偶爾轉動頭顱,琥珀色的眼睛掃過林間。
李越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啃饅頭。
圖婭靠著樹幹,把狍皮褥子裹緊了些。八月的山林白天還熱,入夜就涼透了,露水從樹隙間無聲落下,洇濕了她的肩頭。
「冷?」李越問。
「不冷。」圖婭搖頭。
李越沒說話,把自己那件舊軍襖展開,搭在她腿上。
火堆噼啪作響,濺起幾點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圖婭看著那些明滅的光,忽然輕聲問:「你說,那八品葉……鷹嘴澗真能有嗎?」
李越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總要找。」
圖婭沒再問。
她把軍襖往上拉了拉,靠著樹幹,慢慢閉上眼睛。
李越又往火里添了幾根柴,和圖婭並排靠著。
進寶的耳朵垂下去一些,呼吸變得綿長。
青狼仍蹲坐在暗處,一動不動,像一尊守夜的石獸。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子裡很靜。
偶爾有夜鳥撲棱翅膀,遠處不知什麼野獸叫了一聲,很快又沒了聲息。
李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剪碎的夜空。
幾顆星星從枝葉縫隙里漏出來,很淡,像將熄未熄的火炭。
他想起臨睡前兒子翹著的嘴角。
三十塊糖。
他輕輕閉上眼睛。
李越不知道的是,今天早晨五里地屯的炕頭上,正發生著一場關乎三十塊糖的戰役。
小林生起得比往常都早。
李越和圖婭離家沒多大會,他就從被窩裡爬出來,光著腳丫直奔炕琴。
姥姥正在灶房忙活早飯,聽見動靜探進頭來,就見外孫撅著屁股、小腦袋幾乎要鑽進炕琴最下層。
「找啥呢?」
「糖!」小林生頭也不回,聲音悶悶的。
姥姥心裡咯噔一下。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將小林生從炕琴邊撈起來,順勢往他手裡一摸——好傢夥,已經攥著四五塊了,油紙都剝開一半。
「這還沒吃早飯呢!」姥姥趕緊把那幾塊糖奪下來,「誰讓你吃這麼多的?」
小林生眨巴著眼睛,理直氣壯:「爸爸說的!」
「你爸說啥了?」
「爸爸說,」小林生一字一頓,努力複述昨晚的話,「三十塊糖,吃完——爸媽就到家了。」
他把三十塊咬得格外重,小臉上全是這可是爸爸親口說的的神氣。
姥姥愣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
這孩子,怕不是打算一天就把三十塊糖全吃完,好讓爹媽今天就能打來回?
「你一天吃一塊,」姥姥把糖藏到炕琴最裡層,壓著箱子蓋,「吃完三十塊,爸媽正好回來。」
「那我想讓爸媽早點回來……」小林生癟起嘴。
「早點回來也不能一口氣吃這麼多,牙該疼了。」
小林生歪著腦袋想了想,似乎在認真權衡牙疼和爸媽早點回來哪個更重要。
最後他妥協了,伸出小手:「那今天那塊呢?」
姥姥嘆口氣,從箱子裡摸出一塊,放到他手心。
小林生攥著那塊寶貴的糖,坐到炕沿上,小腳丫一晃一晃,沒捨得馬上剝開。
他把糖舉到眼前,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看。
油紙亮晶晶的,裡頭那塊琥珀色的硬糖像一小塊太陽。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剝開,塞進嘴裡。
甜的。
他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小貓。
姥姥看著外孫那個知足的樣子,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灶房。
鍋里的苞米麵粥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老林子裡,李越對家裡這場糖危機一無所知。
他正睡得很沉。
夜裡的山林安靜得出奇,只有火堆偶爾噼啪炸開一朵火星。進寶的呼嚕聲從火堆那邊傳來,沉悶而綿長。
青狼不在火光範圍內。
它蹲在二十步開外的一棵老柞樹下,像一塊被夜色浸透的岩石。琥珀色的眼睛半闔著,耳朵卻不時轉動,捕捉林間每一絲異響。
李越睡前把五六半上了膛,就擱在邊上,伸手就能夠到。
但一夜無事。
天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時,圖婭先醒了。
她輕手輕腳鑽出睡袋,沒驚動李越,攏了攏散開的頭髮,蹲到火堆邊。
昨晚壓的炭火還留著一層白灰,扒開,底下是暗紅的餘燼。她添了幾根細枯枝,俯身吹了吹,火苗便躥了起來。
她從包袱里拿出兩個冷饅頭,用樹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
焦香漸起,漫過晨露未散的林間。
李越是被這股香味勾醒的。
他沒出聲,就那麼躺著看了一會兒。
「醒了?」圖婭沒回頭,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嗯。」李越坐起來,揉了揉臉。
他拿起手邊的行軍水壺,擰開蓋子,含了一口涼白開,漱了漱,偏頭吐在草窠里。
牙膏牙刷?算了,不刷了。
進山不講那些。
圖婭把烤好的饅頭遞過來,表皮焦黃,掰開熱氣直冒。李越接過來咬了一大口,燙得嘶嘶吸涼氣,卻沒停下。
兩口吃完一個饅頭,他又拿起第二個。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又摸出兩個冷饅頭,起身往樹後走。
「給進寶和青狼分點。」他嘴裡還嚼著饅頭,含混不清地說。
繞過那棵攔腰粗的柞樹,李越站住了。
樹後頭,一狼一狗正埋頭苦幹。